【伏黑惠】往前蹦了两步,站定在雪白的瓷砖上,邦邦两声踢弹两下,站不稳当。
同伴扶稳了他,自身轻巧一跃,站到另一块白砖上。
抬头向上,宽屏电子屏幕上的倒计时滴答作响,脚下雪白的正方形逐渐转为深红。
下一个安全块在两米开外,有些腼腆的青年卸下战术背带,扬手一挥,正正好圈在【伏黑惠】身上。
青年用力到手腕青筋暴起,脸都憋红了,只堪堪拉动一厘米,【伏黑惠】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申辩:“我真没这么重。”
作为死亡游戏不欢迎的游客,伏黑惠在外头连转三圈,硬是把原来这关的BOSS挤走了,自己挤了进来,只是形象不太体面。
被他代替身份的怪物是个死沉死沉的石墩子,现在上面跟贴图错误一样印着他的脸和身体,汤圆一样圆的。
一个石墩子踩错格子挨几下雷劈都无所谓的,可新认识的同伴责任心过剩,一次次要把它拉到安全落点。
生怕把他劈碎了。
青年有一头刺猬似的毛扎扎栗色头发,头顶屹立不倒的呆毛,面容清秀,但也看得出来已经成年了。
他的眼睛很大,在学生阶段会为他赢来天然的好感,可对于一个成熟的社会人来说,不免显得幼稚青涩。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条拼色瓷砖路远得望不着边,【伏黑惠】冷静开口。
石墩子先看看地上的深红,又看向板内由深变浅的鹅黄,陷入了沉思。
只顾战斗爽的脑子太久不转锈掉了,从来只使用超级力量的咒术师在思考。
青年忽然指向花色吊顶,“大屏幕变色的速度和我们脚底的是一样的,我有一个猜想。”
【伏黑惠】瞧他,你看,他总能在不同的地方遇见相同的声音,真的很巧。
是很聪明的声音,看来和小侦探一样,有着解密的天赋。
颜色变换是由头顶的光源造成的,如果能将不可见的灯管打碎,整块地面都是一片漆黑的话,到处都是安全区。
“规则也没说不行吧。”青年摊开手,灯红映上白衬衫,像溅了血的红。
伏黑惠欣然同意,一人一石墩面面相觑,要怎么办?
青年往腰后摸,只有空空荡荡的枪袋,想来是被某个使坏的棉花头拿走了。
“区区……”
来者不善的白发人发尾扎起小辫,目光在青年全身上下快速走了一遍,露出嘲讽的微笑。
突然出现的家伙五官锋锐精致,颜色却寡淡苍白,像是从过曝照片里爬出来的,似笑非笑勾起嘴角时,傲慢和自负就隐隐透了点出来。
插在口袋里的手腕透出铁灰色,竟然是一只机械义手。
【伏黑惠】当然看不出来这么多,直觉危险的石墩子掉头就滚。
“枪还来。”没脾气的同伴朝棉花头伸手,姿态放松。
“怎么,预备学科的全能大人还要从手下小卒子手里抢装备?”
“明明是你自己拿走的!”
日向心想怎么一上来就进入学历歧视的吃枪药阶段,谁惹他了?
“诶?还有这一说,日向君也要反省一下连配枪都保管不好的自己吧?”狛枝照旧长难句起手,暗暗换口气,继续说,“不然充满希望的未来机关也要好好考虑一下收回小队长的职权……”
日向创不想和这粘嘴的混蛋玩意掰扯,纵身一跃踏入他站立的鹅黄色格。
狛枝自然而然闭嘴了。
呼吸交错可闻,近到能看清他一边虚假的草灰色瞳孔。他知道那浅色下是无感情的猩红。
“拿来。”
“我来开吧?”
毫不留情从他手里抽走枪的日向君拉开保险,不说废话。
“闭嘴吧狛枝,谁要信你的枪法?”
砰砰——!
吊顶上隐形的灯管破裂,灯丝弹出飞溅,整个走廊陷入黑沉沉的寂静里,悬挂半空的电子板闪烁两下,不动了。
黑暗里只听见一前一后两个呼吸向这边奔来。
一线白光照亮石墩。
叼手电的日向君抬起头,露出一双殊异的两色眼瞳。
「这谁?
异界来的小鬼,非要挤进游戏里,抢怪物的身份成了石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害我临时把惩罚改成雷击的那个?
只有你喜欢用石墩子砸人,血糊糊的恶心死了。
管他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从拼色走廊解脱的两人一石墩当即原地踏空,沉得要命的石头直直坠下去,日向创还想去拉绑带,狛枝立刻钳住他的手腕。
邪恶白棉花糖从后抱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得堪称锁喉,简直要把他掐死。
日向创使劲掰扯他尸体似的手指,好不容易吸上一口新鲜空气,沉重百倍的石墩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呐,日向君,你到底是怎么误入这么个鬼地方的?”狛枝磨牙。
日向创也想知道。总不能是在路上看中他好欺负信手抓来了吧?
话说,狛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狛枝凪斗也很无辜,上午顺手摸走了预备学科的配枪,下午任务中很幸运地没挂彩,可一脚磕在家门槛上摔进来了。
日向创敏锐听到有什么东西从耳边急速向上飞过,手心一暖,他和狛枝就被带到一个平台上。
“伏黑君?!”
声音在空空荡荡的谷底回响,良久才传来模模糊糊的回应,“我在——”
不一会儿,空谷内传出鸟类振翅破空的响动,漆黑的大鸟迅如阴影,翼展有成年人臂长,伶仃细脚嗒嗒点地,安静看两个成年人手脚绞缠跌成一团的丑态。
日向创一把推开瘫在他身上的邪恶棉花糖。
不用多解释什么,他都懂。
幸好从石墩子里脱身快,影界里还有两个宇智波栖息过的乌鸦偶身,不然他一个飘忽的魂儿脱出来,要追上两个人可难了。
他翅尖一指前方的门。
不管这死亡游戏在玩什么把戏,伏黑惠发誓,今天必须把这玩意拆了。
寂静的山村在落雪时分迎来了五名客人,迷途的旅人们围成一圈,蜷缩起手脚烤火,牙齿格格打颤。
“这坡村子信仰的是八尺大人,下雪的第四日举办什劳子仪式。我没听过这个什劳子神的名号。”
说话的寸头使劲吸了吸鼻子,做了个抹脖的动作,“我说这点儿邪性的很,早走了好。”
寸头棉裤里的双腿抖如糠筛,靠近火源,仍是面如金纸。
怎么走,狂风暴雪拍打窗框怒号,刚出门两步回头都看不见房门了。
律师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没人听清。
侧门推开,面容清秀的稳重青年给火堆添上柴,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寸头。
他面善,一看就叫人心生好感。长着一副好说话老实人的年糕样子,却在和村长僵持时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
一句话都不多说,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谁都不怀疑他能一拳把那张老脸打成扁扁的炊饼。
村长瞪着鱼泡眼,不情不愿让他们进了村,给他们指了个破烂屋子。
“日向创,27 岁,侦探。”
谁也不知道一个本该活跃在事务所和委托人之间的侦探往深山老林里钻的理由,特立独行到随身带了个大型宠物——
沉默的大乌鸦收拢翅膀,黑尾羽透出斑斓的暗光,安静停在侦探先生脚边。
“小惠君。”侦探满是自豪地展示自己的助手。
大家自行调整位置,给他留出一个空位,把新来的小队长团团围住。
医生偷偷瞧了一眼神气的大乌鸦,动了动手指。
侦探、律师、混混、医生——
任谁都不会忽略最后一个人,青年轻轻咳嗽着,蓬乱的头发垂下,遮住浅灰的眼睛。
大家的视线很快又移到他的手上,那是一只冰冷的机械手。
残疾人?
日向创别过眼睛专心看火,这个奇怪的人是不是一直盯着他?
白发青年坐直了身,寒冷让他轻轻发着抖。
“各位把我当成随意召使的仆役也没关系哦。”
日向创皱眉,终于抬起脸看向他,青年忽然展颜一笑,“当然是开玩笑的,狛枝凪斗,无业游民。”
日向创迅速收回目光,他生生从那张俊美的脸上读出了毒蛇吐芯的阴寒之气。
不是好人。
不像是没工作的,他那张脸拿出去乞讨一下午都能赚到盆满钵满。
可是耳熟。狛枝凪斗,在哪里听过?
“能在今天晚上见到各位青年才俊真是太幸运了,”狛枝挂着笑一一扫过众人,“像小人这样什么用都没有的虫豸能和各位共同度过这段时间真是荣幸之至……”
他话太多,没人在认真听。
“……所以日向君,很高兴认识你。”像是预谋已久,狛枝凪斗话尾直接转向他。
日向创盯着他递过来的手,如临大敌。只是稍微碰一下,立刻就被蟒蛇绞缠住手腕。
“小人又冷又饿,日向君为什么不给我巧克力呢?”
寸头感觉喉咙里甜腻腻的巧克力剌嗓子,缩成一团不敢说话。
“我去厨房给你找吃的。”掐住他手腕的手指冰冷不似活人,日向表情不变,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恐惧从放大的声音漏了出来,“放手。”
“狛枝。”已然带了警告。
无业游民松开手,浮红已印在侦探小麦色的皮肤上。
直到他被勒令呆在小角落闭嘴吃自己的东西,大家才继续自我介绍。
“我是九头龙组的,没妈没名跟老大姓,叫我小田就行。”寸头撸着自己的一头黄毛,系正粉发带,目光不由得往漂亮又端正的医生瞧。
医生身披白大褂,明媚而亮眼的白金色长发垂落肩头,礼貌冲寸头微笑了一下。
疑惑地看见寸头捂着心往后跌去,坐姿端正的医生开口:
“我是索菲,原本是来救助山脚下因山体滑坡受伤的村民,在山里迷路就走到这里了。”
医生只消沉了几秒,又很快振作起来。
除了脸和手干干净净的,白大褂下部分已经脏的看不出原色,大家点了点头。
日向创眨了眨眼,她圆润修齐的指甲在火光中泛着薄透的亮光。
医生瞧了他一眼,把手缩起来。
最后说话的是位粉发少女,个子不高,年纪看上去很小,戴着的风帽上立两只猫猫耳。
毛茸茸的,有点可爱。
“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她捏住书包旁挂的小绒球,书包里只找到几份公证的遗嘱文件。
“未来律师事务所”公章边是空白。
少女只能猜自己之前是个律师,日向创看她像个学生。
柴火哔哔啵啵作响,小队长带上寸头从村长库房里要来了几床被子。
抢来的。寸头余光瞧侦探的手臂,一眼又一眼。
藏在库房深处的被子有股奇怪的霉潮气,唯一的好处只有厚实。
扎眼的白发人正正挡在门口,眼风从侦探的大眼睛向下,溜进锻炼合宜的饱满胸肌。
日向创感到冒犯,恼火地转过头,一只冰冷的机械手扭过他的脸。
“看。”
木板上张贴着一张告示,日向现在才注意到。
【村里没有身高八尺的女人】
【不要相信白魔鬼的话】
【白神使的话是真的?】
【粉狐狸是骗子】
纸张尺寸太小,四周都有被裁过的毛边,日向比了一下,原先应该是张A4 大小的纸。
没头没尾的。
“很像是游戏中的某种规则呢,恐怖推理游戏里面的。”又戴上风帽的律师凑近,小声嘟囔,“一般这样的线索都是记录在破破烂烂的纸条上。”
粉狐狸——侦探突然有了奇怪的联想——律师樱色的头发从风帽里掉了点出来,另一边发色枯白的无业游民笑盈盈。
其他两人已经困的不行,窝进被子里,侦探没上前打扰。
乌鸦爪喙并用爬上侦探肩膀,瞧他手上的告示。
【八尺大人】,这种流传甚广的怪谈主角往往会依据故事的情节衍生出不同故事的幻境。
这一代的八尺大人失踪已久,新咒术部搜遍了全日本都没找到它的踪迹,没想到在这里。
那就杀了吧。伏黑惠冷漠无情。
他的目光掠过精神异常眼神病态的白发人,瑟瑟发抖蛄蛹一条的寸头,已经入眠安稳香甜的医生,定在侦探和医生身上。
一番斟酌后,大乌鸦一步一步踏到律师小姐的面前,蹦上膝盖,暗暗用咒力——
磅礴的咒力扑了个空,毫无滞涩地从少女身体里溜走,像是穿过一团空气。
?
没道理的。
伏黑惠还要再试,律师的手先一步覆下来,把他轻轻推到地上。
乌鸦瞪大眼睛的样子特别好玩,律师瞧它哒哒哒跑到冥思苦想的侦探旁边,还没伸翅膀又丝滑地掉头往寸头方向去。
无效。
医生,无效。
没测最后两个他也知道结果了。
现在房里的五个人,全都是脱离了身体的灵魂,咒力无效。
灵魂比肉身重要的多,伏黑惠的灵魂碎过一次,他清楚的很。
他一只鸟,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术式不能用,要带五个魂活过八尺大人的生得领域。
使命重大。
靠谱的侦探守第一夜,他身上披着被子,火光映他的影子上墙,像个胖胖的幽灵。
“你怎么还不睡觉,狛枝?”
他怀疑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是吸血鬼,是真辈子都没见过太阳,颜色像被漂过一遍,手也冷得他发抖。
幸好不是用义手来抓他,不然得更冷。这是日向被他大力拉紧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