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很长,幸好小猫只顾睡觉,几次父亲大人来抽查都躲过去了。
其实继国家主根本看不见,但小孩一惊一乍的心虚表情很有趣,坏心眼的大人不介意多看一会儿。
正如夏油老师预测,到家的小猫很快争走了哥哥大把的时间和关心。
从“和弟弟一起放风筝”变成“带着小猫和弟弟放风筝”再到“老师带着弟弟放风筝,自己和小猫在草地上疯跑打滚”只用了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
不知道缘一作何感想,不过看他越发闷闷不乐的自闭样子——缺德的大人以此取乐。
缘一不招小猫喜欢,别说摸头,靠近都要招一顿哈气呲牙。
时光如逝水,两个学生的身量一点点抽长,除了教习,夏油老师照常带他们放风筝、玩双六、堆雪人,顺便糊弄继国家主。
近年来他已经教坏了岩胜,继国大公子在父亲面前依旧是哪哪都挑不出毛病的贵公子,当之无愧的继承人,背地里能一蹦三尺高跳墙遁走,大晚上带弟弟去山里猎兔子。
夏油老师中途不慎被一只更大号的猫妖缠上,相处不坏,夏油老师顺便也就多待了几年。
又是一年深冬,雾凇沆砀,上下一白,缘一呼出白气,习惯性转头寻找兄长身影,可雪地只余一行行远走的脚印。
闷闷不乐的小孩说不出话,轻轻敲老师的纸窗,里面的哼笑细语一停,开窗的却是个蓝眼白发的高大青年。
扑面而来的茶香裹住暖气,缘一稍稍松了神经。
眼睛,很特别。缘一礼貌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你学生。”
夏油老师拍掉这家伙去摸缘一胎记的手,“进来吧,缘一。”
继国缘一摇了摇头,他习惯了在窗前等待,手里握着哥哥给他削好的笛子,翘起的粗糙竹丝刮红了食指。
是不久前岩胜给他做的。
“兄长大人他躲着我。”
夏油老师慢吞吞点头,他有所耳闻。
入冬的剑术课上,剑术师傅苛难了岩胜,以“玩物丧志”“妇人慈悲”的理由鞭罚三十。
根本算不上规训,只是单纯的惩罚罢了。
谁都清楚他是继国家主的代行,父亲大人早不满他与缘一走的太近,何况从他床下搜出了练习雕刻的木塑。
岩胜松开上半身的衣服,背手被压跪在雪地上,少年脊背单薄,肌肤宛如象牙,飘扬的细雪化成水顺流而下,冻得他直打哆嗦。
啪!第一鞭重重落下,岩胜脊背紧缩,闷哼一声。
第二鞭尚未落到背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小孩已经冲了出来,在哥哥惊恐的眼神中,暴怒的缘一抄起木剑,重重抽打在大人的面庞上。
我从没有胜过的剑术师傅……
迅速掩去不合时宜的酸涩和被看见挨打的惊怒,岩胜腿跪麻了,背上新增的鞭伤泛上红热,又痒又疼。
极端的冷热交替,他想吐,可吐不出。
“扶我起来。”
“兄长大人……”
“扶我起来!”
岩胜艰难站稳,深吸一口气。弟弟注视着哥哥后背的鞭伤,哥哥却无奈地瞧自己呆傻的弟弟,偏过头去,不想看他。
缘一根本不明白,傻孩子连话都不会说,他什么都不懂,更不知道他的剑术天赋意味着什么。
他连弟弟挥刀一瞬间的动作都看不清,剑术老师连反击的刀都挥不出来。
缘一只是看见哥哥被打了生气,仅此而已。岩胜反复告诫自己,憋住了欲落不落的挫败眼泪。
缺乏表情的幽魂安静站在“继国缘一”的身躯里,不敢伸手碰岩胜汗涔涔的额头。
晕倒的大人脸上浮现明显的红肿,不知名的惧怕和寒冷攫住了岩胜心脏。
弟弟扶着他的手心像火炭一样烫,岩胜逃避似的松开。
“回去吧,缘一。”他慢慢推开弟弟,拢好衣服。
缘一抓不住他的袖子,手心和心脏仿佛一瞬冷风穿过,空凉的发酸。
为什么——兄长大人讨厌我。缘一徒劳地追上去,扑了个空。
“走吧,缘一。”兄长大人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缘一不明白。
和不小心弄坏风筝那次不一样,缘一内心的不安越扩越大,直到自称“父亲”的人指着兄长的门,告诉他从此这就是你的房间。
兄长大人站在纸窗后,似乎是看见他了,又似乎是在看别的什么人。
缘一还没露出笑容打招呼,只看见他关上了窗户。
老师听完他断断续续的讲述,蓝眼白发的妖怪先一步评价,“我家猫都比你会说话。”
缘一只垂眸,静静等着老师的回复。
夏油老师轻咳两声,挡着菅原六眼,少说点。
学生暗红的发尾藏进不合衬的华贵衣物里,额角的斑纹仿佛火焰燃烧。
继国岩胜只是个缺爱的小孩,家主只关注他作为“继承人”“武士”的身份,母亲不关心,只有弟弟——
不管是出于责任还是怜悯,最初伸出手的岩胜只是想要被爱,汲取一点活下去的温暖。
原本还想慢慢纠正这孩子的错误想法,可有毒的土壤长不出好苗,拐跑两个小孩的计划要提上日程了。
“练剑累不累?”
“不累。”
夏油老师知道不能指望完全不上道的学生,懒得解释,伸手扯破了学生的袖子。
“去,叫你哥给你补袖子去。”
搬进三叠小房间的岩胜还没理好心情,罪魁祸首、始作俑者先一步敲上了他的门。
半夜月明,寒露深重。灯笼的光照着人影映上纸门,轻轻嗒一声,落放到门口,火光随之熄灭。
岩胜不想开门,紧紧窝进被褥,贴着小白猫毛茸茸的胸脯,假装听不见。
快走吧,不要再理会你没用的哥哥了。
弟弟敲了一会儿门,呆呆站着等。
兄长大人醒着,他不该进去,这是教他的规矩和礼貌。
可能过了一个时辰。岩胜睁开眼,冬天的夜晚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恨恨瞪着虚空,仿佛认输了般发出长长的叹息。
他蜷缩在被子里的手脚冰凉,半天没攒出一点热气。轻手轻脚坐起来,理好衣服,擦亮一点烛光。
“进来吧。”他的声音带了疲惫。
缘一卷着冷雨雾霭和霜冻寒气进门,规规矩矩坐在哥哥对面,闪灼的烛光照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庞。
一个直直盯着人,另一个冷漠低头顾看烛火。
岩胜受不了了,他语气很坏,再早熟也是个孩子,难免带了自己都不懂的怨,“你来干什么!?”
缘一听不出来,他只会照本宣科,照着老师给的台词念:“兄长大人,我袖子破了。”
岩胜攥紧拳头,一瞬间没顶的怒气想让他甩一巴掌过去。
他气得发抖,这家伙大半夜的跑过来,就是为了羞辱他?!
为了叫他补衣服?
叫他干下人的活?!
……兄长大人为什么生气了。缘一缩了缩手指,摸到袖兜里的竹笛,“兄长大人之前也像这样帮我缝衣服。”
没有哪个下人会帮不祥的次子缝衣服,母亲的眼睛愈发看不清东西,以前的岩胜也从没指望过白痴一样的弟弟会自己缝衣服,都是亲手帮他补的。
岩胜噎了一下,“随便找个下人给你缝!”
缘一不说话,岩胜从没搞清楚过他的心情,这次却奇迹般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点委屈。
他只伸出小指勾了勾哥哥的袖子,向来没表情的脸上居然露出点可怜,“可是我想见您,兄长大人。”
谁来补袖子都好,缘一只是想见哥哥。
「说出你的真实想法就好,没有人和岩胜说爱他,很可怜的」
我来说就好。缘一想,我爱兄长大人,我说就好。
“你!!!”
满腔怒火又瘪了下去,岩胜还是讨厌他,听到他的声音就头痛,看到他的脸都烦。
可缘一什么都不懂,他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毫无用处的迁怒而已,面目可憎像只鬼。
这个傻子,白痴,蠢货。
欺负傻子是不对,被傻子欺负怎么算呢?越想越气,岩胜每每想到这些就气闷想掉眼泪,可他忍住了。
他是长男、哥哥,不能哭。
“脱下来。”
“神之子”偏爱一个远不如他的剑术废物,除了荒唐可笑,岩胜心里还冒出一丝扭曲的胜利窃喜。
试到他的手心冷的像冰,岩胜臭着脸夺过衣服,一只手掀开被子。
外头开始下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轻叩纸门,寒气从地底渗上来冻骨头。
“进去睡。”
还没等缘一反应,一直在无缘无故发怒的岩胜推他进去。
被褥里还残留有微薄的余温,还有兄长大人的残香。
敛好袖子的缘一解开发绳,微卷的暗红头发长了,散在枕巾上开出一大片。
……为什么他非得给这家伙缝袖子不可?岩胜咬牙切齿地拨亮烛火,穿针引线。
剪断线头,窝进被褥的傻子只露又圆又大的眼睛出来,里面盛的烛火微微跳动。
找不着熟悉体温的小白猫慢慢伸到被窝外面,缩成一个小圆团,抖抖耳朵,继续呼噜噜睡得香。
“少撒娇。”岩胜板起脸训斥,不知道在训谁。
三叠的房间没有第二床被子。
他捂热了双手,将小白猫抱进怀里,靠近绞痛的胃,背对缘一慢慢躺进被子里,尽量避免碰到弟弟。
烛火熄灭了,可有人还没闭眼。
……岩胜恶声恶气把被子推过去一点。
“冻死了别找我。”
塞了两个人的小卧铺渐渐暖和起来。
难受到抽搐恶心的胃也不怎么疼,岩胜什么都没想,极力假装弟弟不存在。
外面的雪下的大,怀里小猫睡的香,小肚子圆鼓鼓的,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他心一横,心想缘一再怎么讨厌也还是他弟弟,睡了。
迷迷糊糊时,好像有人伸手过来,小心翼翼拢住他的手心。
好暖和。
岩胜是被喵喵拳揍醒的,收起尖爪的肉垫一下一下拍在他脸上,凄凄惨惨的喵呜喵呜瞬间打醒了他。
他艰难睁开眼皮,跳了起来。
一人一猫在对峙。
被小主人背叛的白团子气得抱住岩胜手臂疯狂蹬脚,不哄不停,边骂边哭,从声调来看,骂得很脏。
假的,哄了也不停,闹脾气。岩胜哪还顾得了缘一在不在场,连忙伸手去搂、去哄。去顺毛撸。
散开头发的兄长大人不像平时一样守礼严肃,温声细语小小声和它说话。
缘一没有见过他这样,想看更多。
被弟弟看到了威严扫地的样子,一定被嘲笑了。
窜上脑的尴尬和羞恼令他皱起眉头,还要可悲的摆着兄长的架子。
“出去。”岩胜抱着猫,冷冷淡淡指门。
缘一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拾起门口的灯笼,突然回头看他。
“兄长大人,我今晚也会来打扰的。”
混蛋继国缘一!!
输掉第三局棋的岩胜额角青筋暴起,深吸一口气,投棋入篓认负。
“今天状态不好?”
岩胜开不了口,面对自己都开不了口,更别说其他人,就算是养他长大的恩师,也说不清楚。
“缘一惹你生气了?”
这么说确实没什么问题,岩胜点头,殊不知给缘一出主意的坏家伙近在眼前。
“骂他两句。”
哪有这么简单。他是缘一的哥哥,是继国家的长子,不能……
不,他现在不是了。
再也不是了。
酸苦的滋味弥漫舌根,喝进嘴里的茶也凉,涩的发苦。家里的茶是不是最近加了黄连,苦的让人想吐。
“那要不要跟我走呢?”
岩胜的茶杯摔到了腿上。
缘一说到做到,举着他那个小破灯笼,半夜三更伞也不打,脸色冻的发白,细小的雪花落满头发。
就站在他门口等。
岩胜痛恨之前教他信守诺言的自己,看到他又是头痛,又是心疼,语气直降了几个度,面覆寒霜。
“你来干什么?”
他决心今晚绝不放缘一进门,轰他回自己屋里去睡。
“冷。主屋里冷。”缘一举着灯笼,烛火摇摇欲坠。
雪幕模糊了他的声音、面容,碍眼的红。
可怖的嫉恨瞬间烧断了理智的弦,岩胜攥紧了拳头。
他听到自己用刻毒的、古怪而哽咽的声音说。
“我恨你,非常非常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