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新意的会盟，灌了满耳朵的陈词滥调，满肚子的小食清茶，满眼的武将文臣，名士风流。

菅原不愧是大武家，招待客人的茶水色泽澄亮，毫不涩口。

继国家的大公子乖巧坐在旁边，睁着大大的眼睛，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大人脚底生风，匀不出个多余的眼神给他。

继国武家的家主有值得结交的价值，但不会有多少人在意角落的继国大公子和他的老师。

倒是方便疯狂偷吃小茶点。

继国家的老师长得一副风流俊美的好样貌，本人正襟危坐，时不时手速如电顺走隔壁桌的水果小食。

夏油老师推给小孩更多小零嘴，一会儿回程长的很，路上没吃的可够折腾的。

继国岩胜小口小口矜持地咬糕点，菅原家供给客人的茶点很舍得放糖，滋味不坏。

忙于社交陪笑的大人们也不青睐桌上裹满糖霜的雪白小团子。

一群秃头，黑头发，花白头发簇拥着中间的菅原少主，层层叠叠的人影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露出一片新雪似的发丝，很长。

压在银灰清贵的华贵外袍上。

夏油老师想象了一下捏着这缕长发的手感，取而代之，摸了摸弟子圆滚滚的头。

小孩发质细软，还沿耳编了小辫，细细一缕，手感很好。

家风颇严的继国家每天能吃到的只有苦茶淡饭，小岩胜紧紧瞄着父亲的位置，一个一个很快偷干净了餐盘。

以父亲的严厉程度，犯了错一天三顿吃黄连拌饭都是轻的。

老师咳了两声，顺手把空盘摆到自己面前。

借着老师的掩护，小孩咔咔咔消灭了几盘小点心，是甜甜的好滋味，还掏出帕子偷了几个包好。

缘一从来没吃过呢，给他带点。

父亲投来视线，岩胜机敏地往老师袖子下面躲，嘴里还在嚼嚼嚼，一脸镇静。

继国家主要是知道近期他儿子越发不遵守尊卑规范，经常冒出奇思妙想的脑袋瓜子是教习先生带的，八成气得不止火冒三丈高。

可惜他只看得到大儿子的剑术进展一日千里，心里大悦，其余的只当是小孩天性，不值一哂。

自家教习先生面前摆着五六个空餐盘。四目相对，夏油杰露出一个礼貌淡定的笑容。

难道平时短了他的吃穿，怎么饿成这样？

小岩胜嚼完一枚黏黏包，使劲舔着牙缝，从老师袖子后面蹭出来，抬眼就和蓝眼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没礼貌的男人披散一头纯白色的头发，并不是苍老的枯白，而是一种仿佛凝聚了月光冷雪的色泽。

老师死死抓着餐盘，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捏着另一边不撒手。

糖霜刷过的小点心晶莹可爱，颤颤巍巍从盘里滚落。

岩胜眼巴巴，小手扒着桌沿。

掉我嘴里！

继国岩胜当然不认识这是谁，他年龄太小，又从没见过菅原家神子，只是被父亲带过来见见世面。

连父亲苦口婆心说的什么“将来你也要接替我的事业”云云，在小点心面前，也早扔到天边去了。

“啊——”继国岩胜张嘴。

夏油老师捻起一块糕点，精准扔到他嘴里。

他没有一点直面菅原下任家主的紧迫，毕竟他只是继国家的小小教习，不认识不小心不知道无意间冲撞了贵子很正常。

……家主要是把他逐出继国家，他一定得把两兄弟都拐走。夏油老师怠慢地想。

“岩胜，下去。”

小孩嗖一声钻到桌子底下，抱着夏油老师袖子里咕噜噜滚出来的苹果一口口啃。

“第17块。”六眼神子话里不乏幽怨，手速如电直取盘子里最后一枚糕点。

没见过谁家少主抢小孩吃的，夏油老师分毫不让，硬是拦住，成年人筋骨坚硬，撞在一起两边手背都发红。

菅原六眼悄悄嘶了一声，不服气继续伸手要抓。

黑发男人两指撇开他的手腕，手指擦着餐盘边缘勾到了糕点。

从从容容扔进自己嘴里。

和混迹街头多年的夏油老师比起来，菅原六眼手指笨拙得和岩胜有的一拼，扑了个空。

不过对面天真到泛甜的神情，倒是冲淡了几分嘴里的甜腻。

无辜成了角力牺牲品的盘子上裂纹两三道，仔细看还有深深凹陷的指印。

两个人默契地放下盘子。

“怎么称呼？”

出乎意料，菅原少主脾气还不错。

和他之前逗过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个的贵子贵女比起来，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面露凶光，算得上有点意思。

“枷场。”他随口借用了收养的两个孤女姓氏。

“悟。”

六眼不打算报出姓。夏油老师扫过他胸口带着的隐匿咒阵，了然地一推手，微笑进退充满了成年人的圆滑娴熟。

他的姓也是假的，彼此彼此。

有趣的菅原少主，无论性格还是长相，不像是人，像是矜贵的异邦大猫。他之前摸过一次猫，野兽温热柔软的皮毛手感极佳，教习老师的目光从对方的脸移到顺滑的白发……好摸吗？

菅原六眼轻轻磨了磨牙，似乎很不满他周全的社交礼仪。刚才硬抢赢了糕点，得意洋洋的家伙一瞬间又缩回了世俗的壳子里。

菅原不想黑发男人这么对他，连名字都不告诉他。

这不公平。

心里隐隐约约的发酸发软，只当是没吃到糕点的不爽，菅原六眼沉声问，“糕点好吃吗，枷场先生？”

只吃了一块，还甜到过分。

菅原悟往前了一步，新雪般的长发几乎要蹭到教习先生的袖子，被誉为“澄穹阔海”的六眼把他瞅着，令他不慎落入一片苍蓝的天空。

世人向来没什么眼光，可这一双眼睛毫不过誉。

竟然叫他看出了几分委屈巴巴。夏油老师原本不准备招惹菅原家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嗯，糖放的太多，甜的腻人。”

“还我。”

叼着苹果梗钻出桌底的岩胜紧了紧藏进袖子的手帕，又缩回去了。

缘一还没吃到，谁都不给！

六眼摊开右手，晃啊晃啊，他长得高，刚成年就已经和夏油老师差不多高，还有继续拔高的趋势。

夏油老师极力撇开脑子里冒出来的“可爱”二字，没忍住翘起嘴角。

黑发男人面容俊逸风流，严肃了表情真够装模作样，可微微含笑更像只狡黠的狐狸。

黑狐狸。菅原悟纠正自己，他从宴会刚开始就注意到了的黑狐狸。

夏油老师又没说还，又没说不还，擦净了手，轻轻摸上他垂近的发丝，拢成一小把，像是捉住一束月神的辉光。

手感和他想象的一样好。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摸完了，松开手接上话茬，没有任何理由和解释，仿佛完全不知道“冒犯”两个字要怎么写。

夏油老师当然不知道，菅原少主一头雪染霜浸的头发从来不让人碰，一是没人敢，二是没人能。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抓住夏油老师的头发，粗鲁捏了一把。

扯平了。

不，没扯平。菅原六眼指头上的糖霜全沾头发上了。

幼稚鬼。

夏油老师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从隔壁桌子拖来几个糕点盘，“您慢用。”

玲珑小巧的粘牙点心不再能吸引六眼注意，菅原六眼半撑在矮桌上，垂下的发丝不仅扫到了教习先生深青的袖子，还要挂到肩膀上。

不同于凡俗，亦是远离人间，宛如神魔妖鬼的非人殊色，此时以一种兴味的、奇异的眼神盯着他。

黑发男人笑眯眯地伸出手，像是要握手，也像是往下捻盘里的小点心。

六眼深深望进丹凤眼里含着笑的深紫瞳色，直到腰间一空。

夏油老师捏住刻着隐匿咒阵的木牌。菅原悟劈手去夺，被毫不费力地挡住。

——早说过了，菅原六眼的手脚笨的和岩胜一样。

再见咯，悟。

咔咔捏碎的木牌徒劳挂在胸前，周遭惊呼和吵闹再一次包围过来，菅原悟压低眉头，立刻伸手去揪教习先生的袖子。

夏油老师以手作剪，毫不犹豫裁下一截袖子脱身。

狡猾的黑狐狸胳膊下夹着岩胜，潇洒一挥手 ，消失在喧闹的人群里。

甚至抄走了最后一盘糕点，只留菅原悟手里握着小半截布料。

上面还有糖霜。

岩胜忙着嚼老师塞到嘴里的糕点，他的老师环顾四周悬挂纸垂的镇石，毫不在意用袖子擦了擦，靠着坐下了。

午后晒过太阳的温热石头很适合靠着补觉，岩胜乖乖吃完东西，困意上涌，小小打了个哈欠。

家教森严的小孩端正靠好，闭目养神。

很快啪一下歪倒进老师怀里，一只袖子伸过来遮住了阳光。

毫无顾虑的小孩拽住老师袖子遮住脸，睡的香甜。

弓起脊背的大白猫露了只耳朵出来，默不作声地盯住抢了它午睡御座的一大一小。

严肃短脸猫磨爪子，顺着男人伸来的手臂爬上来，暖烘烘的一大团站在肩膀上，圆圆的蓝眼睛好奇又天真。

夏油老师抄起猫，点了点它伸长的尖指甲，没忍住捏捏粉红饱满的肉垫，放到旁边去。

宠物似主人形，家养菅原猫猫呼噜噜几声，不满地踩到黑发男人怀里，后脚扒拉小孩。

夏油老师轻搓猫头，一会儿捏捏耳朵挠挠下巴，玩的不亦乐乎。

“咪。”

它细声细气夹了一嗓子，抱着男人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左手一只小猫，右手一只小孩。夏油老师靠着石头，也睡着了。

从难波拄拐而来的修验者熟谙世故，掀起宽帽露出的脸俊美风流，行事全凭心情，换了不知多少名字。

他哼着神秘遥远的歌谣趟过小溪，前来追捕的敌人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倒下，鲜血染红了堤岸。

直到日暮西沉也无人打扰，岩胜迷迷糊糊睁开眼，老师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小猫，蜷缩的小兽喉咙发出咕噜噜的舒服声音，岩胜手痒也想摸一摸。

白猫瞧他，软乎乎的头靠过来，亲热地蹭蹭，非叫他沉迷这一身温热皮毛不可。

岩胜捂着心，被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击中内心，缘一举着不会糊的风筝来找他，小声说拜托兄长大人也是一样。

想抱起来亲亲蹭蹭，晚上搂在怀里睡觉，白天藏起来决不能叫父亲大人看见。

一瞬间，岩胜连偷回家藏猫的地方都想好了。

秋风已经转寒，入冬后弟弟只有三叠大小的屋子冷的能飘雪花。如果晚上有只暖和的猫咪陪他，说不定就不冷了……

抚摸小猫的手停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想要？”夏油老师何等人精。

岩胜很违心地摇头，小猫亲昵地顶他的手臂，摆明了“好猫，快来绑架我”也还是痛苦地摇头。

继国家的大公子不能任性。

父亲大人不可能答应。热辣的巴掌像是隔着远远的时光重重扇到他脸上，庭院里烈阳暴晒的小狗尸体泄出难闻腐臭，刺得他不断流泪，眼冒金星。

刻意不去再想，幻觉似的痛感也能减弱不少。

夏油老师抄起小猫，推到岩胜怀里叫他抱好。

“菅原”和“继国”在他心里的分量别说不如猫，连一场午觉都比不上，“带走就是了，这么大的地方跑丢一只猫很正常。”

心思重的小孩情绪去得特别快，脸上已经看不到刚才纯粹的喜悦了，“不用了，夏油老师。”

“交给老师吧。”

直到被塞进回程的车架，继国岩胜还是不明白，神通广大本事通天的夏油老师怎么能让他带着猫出了菅原家的大门。

而且没人有意见。准确来说根本没人注意。

除了莫名愤愤不平盯着他看的，白发蓝眼的妖怪。继国岩胜本来想瞪回去的，可他想到了缘一，心想算了。

双胞胎弟弟天生带有火焰烧灼的斑纹胎记，父亲尤为不喜，“妖鬼”一词经常挂在嘴边叱骂。

只是脸上带有斑纹的缘一都要备受冷眼，真正长得像猫妖化形的人长大又要吃多少苦呢？

“不要出声哦，老师好不容易把你带出来的。”

不容易在哪？隐匿咒文一点也不复杂，他还上手捏碎了一次，哪里难呢。夏油老师靠着车架，脸上维持完美的微笑，和和气气跟人道别。

一脸严肃的小孩尝试和猫讲道理。

外边一心两用的教习先生远远和六眼对视，笑眯眯的不说话，仿佛挑衅。

菅原悟恨不得跳上那可恶家伙的车架，胡乱打一场架，或者要他赔点心，或者搞点别的什么来揉乱他的头发。

又感觉心里很痒，想恶狠狠地咬什么，无名的冲动骚扰着他，甚至带来了轻微的痛苦。

“你乖乖的，我叫缘一抓老鼠给你吃。”

弟弟的地位下降得如此自然，失宠简直近在眼前。

夏油老师忍俊不禁。

“小猫小猫，你吃不吃甜糕？给弟弟带的，但你可以咬半块。”

夏油杰想起呆呆傻傻的孩子跑到他面前问“兄长大人讨厌我怎么办”的样子，很好玩，值得画下来纪念。

过了几秒钟，岩胜顶不住小猫撒娇，底线再往后退一步，“好吧，可以吃一块哦。”

小猫再得寸进尺下去，缘一都没得吃了。

夏油老师没什么留恋地挥挥手，袖子划出潇洒的弧线，人已经窜进车架了。

白发蓝眼的妖怪站在人群里，像黑夜里的星星一样显眼，岩胜透过起落的门帘看了半天，终于按耐不住好奇，“老师，他是谁？”

“菅原六眼。”夏油老师缓声吓小孩。

继国岩胜差点从颠簸的车架里掉出去。

小孩掀开车帘，毕恭毕敬的老人们围拢了妖怪，殊异的雪白、澄蓝，是绝不该属于人间的颜色。

同为妖异之子，两者的命运却大有不同吗？

缘一额角暗红的斑纹刺痛了他的心。

岩胜尝试用自个儿的小袖子遮住小猫，揣来藏去还是老师的外袍里，塞好拍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