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萧晏神秘一笑:“我的直觉是对的,正是彭绮。”
三年前,裴渊赴鄱阳督粮。彭绮那时便在筹划谋反之事,待裴渊过境,便下令让手下人劫走钱粮。裴渊急得团团转,将士们对他拔刀相向。而后彭绮扮作寻常百姓出现,帮助立下军令状的裴渊拿回了钱粮。
一面是要将他军法处置的将士,一面是鞍前马后帮助自己找军粮的彭绮。裴渊自是一头栽进了彭绮这贼喊捉贼的戏码中。
等军粮找回来后,彭绮又命手下散播裴渊吞没军粮的谣言。裴渊百口莫辩,还是彭绮,出面替他杀了几个传播流言的民众。
至此,裴渊便将彭绮视为好友,等彭绮慢慢提出一个个看似合理实则贩卖军情消息的要求时,他才觉出味来。
只可惜,为时已晚。
裴渊不得不成了彭绮安插在太子心腹处的一颗钉子。闿阊门的火、满城的流言、廷尉府流出的腰牌、周成的灭口——桩桩件件,全是彭绮借裴渊的手布下的局。
而最后那一招“栽赃太子”,也是彭绮算准了的一石二鸟:纵不能真害死储君,也要让天家兄弟反目、让朝廷查案投鼠忌器。好替他,在前线挣出一线喘息之机。
沈令仪听得入神,等萧晏将这些事情全部铺开后,她才问道:“裴渊怎么撂得这么快?”
萧晏有些苦笑:“裴渊是受了大哥的知遇之恩,他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背叛了沧越。但是他在赌。”
“他赌大哥顺利登基,他所作所为无人知晓。且他将整件事都视为帮助太子摆平所有艰难险阻。因此做起来便少了许多心理负担。”
只怕那晚萧晏不用苏杳的面具,便会被激进拥护太子的裴渊一刀刺死。
因为他不允许别人与萧翎争夺太子。
自然,当萧翎拿着周德兴的供词,拿着周成的手折出现在他面前时,便什么都说了。
“在这件事上,彭绮要乱的,是这满朝的人心,他越是盼着我们兄弟相疑、君臣相忌,我们——越不能遂了他的意。”萧晏颇有些骄傲,这点小伎俩自是割裂不了他们的关系。
沈令仪看着萧晏,在他说起朝廷时,身上的气质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对了,这营帐怎么这么安静?”——一丝操练声也无,就像是座空寨。
萧晏伸手握住沈令仪的手,大方自然地说:“兄长去打仗了,”他的耳朵偷偷红了些,“我在这陪你。”
沈令仪也垂下头,回握示意。
在审完裴渊之后,萧翎便与凌朔定下了作战计策。
萧翎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脸上反倒浮起一层冷冽的清明。
“彭绮算计的,从来是我军心。他既这么盼着我后方生乱、军心浮动、兄弟反目...”
萧翎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锋锐,笑得很神秘:
“那我便就遂了他的愿吧。”
接下来,一场大戏,从军账到鄱阳湖,悄然铺开。
太子信了裴渊的话,也如彭绮期望的那样开始萎靡不振。
军中将士也是一派士气低落的模样,中军大帐连日夜半灯火不熄,进出的人个个行色匆匆、面带忧色。
甚至有人放出风声,说二皇子与太子当众反目、各不相让,朝廷已下密旨召太子回京问罪,大军不日便要拔营东撤。
裴渊虽被关押,但是这些“军机”,早已通过暗线,原原本本地递到了彭绮手里。
彭绮收到消息,起初尚且存疑。但很快又认为,这是自己的计策已经奏效了呀!
他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只是谋反事大,他已疑心惯了。便又遣了七八拨探子,分头去查。可接连数日,探子回报,句句对得上:官军水寨果然松动了,粮船果然在暗中调动,营中果然人心惶惶,连太子大帐外,都能听见压低的争执之声。
他到底还是信了。
“天助我也。”彭绮立在水寨高台上,放声大笑,惊起一片水鸟,“兄弟阋墙,君臣相疑,官军自乱——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十月十六,夜。
彭绮尽起鄱阳水军数百艘战船,借着夜色,倾巢而出,直扑那张“军机图”上所载的官军粮船泊位——他要一举劫了太子的粮草,断了三十万大军的归路,一战而定乾坤。
湖上夜雾沉沉。
数百艘战船鼓满了风帆,黑压压地扑入那道狭窄的湖湾。船头的水兵擎着火把,光点连成一片。彭绮摩拳擦掌,只待消灭了萧翎。一鼓作气前去取下武昌。
彭绮立在最前头的楼船上,心头那点狂喜却忽然大雾压了下去。
一个冰冷的念头升起。
太静了。
泊位上空空荡荡,没有粮船,没有辎重,没有守军,只有一排排扎着草人、插着旌旗的空木筏,在夜雾里影影绰绰,瞧着竟真如连绵数十里的水军大寨。
彭绮立马下令调转:“中计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