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将碗放下后,抬头看着颜欢,依旧嘴硬:“长公主,罪民……没有什么可说的。”
颜欢听后也不恼,她轻轻笑了笑,将外面发生的事尽数道出:“你还不知道吧?就在今晨,锦衣卫包围了李宅。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无一幸免,都被抓进了诏狱。”
李裕闻言,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吭声。
颜欢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你放心,锦衣卫抄的是你家,拿的也是你家的人,刘尚书倒是没什么事。他不过是被禁足府内,罚俸三年,而已。”
此话一出,李裕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得干干净净,似乎又老了好几岁。
“李裕,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颜欢淡淡问道。
李裕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变化,说出口的还是那句:“长公主,罪民……罪民没有什么可说的。”
颜欢叹了一口气,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开口道:“罢了,本宫不逼你。你既觉得这汤鲜美,本宫明日若得了空,再给你送些来。”
说罢,不等李裕回话,她转身便往外走去。
第二日,颜欢将手里的食盒递给顺天府尹,她则站在门外看着李裕将肉汤一点一点地喝完。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颜欢每日都来。
每次,她都会看着李裕喝完肉汤后才离开。
直到第七日,颜欢提着食盒走进牢房,将食盒放在木桌上。她打开盖子,热气涌出来,肉汤的香味似乎比前几日更浓了些。
“听说那头小羔羊的肉已经被割完了,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炖不了汤。你且多喝一些,今日喝了,明日便没了。”说罢,她亲自盛了一碗带肉块的汤,放在李裕面前。
李裕低头看着那碗汤,低声道:“长公主,您日日来送汤,不累吗?”
“那你呢?你替刘恒走私盐铁,替他买卖人口,替他杀人灭口。你替他做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替他挡了所有的刀。可事到临头——”
颜欢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连你八十岁的老母亲和你三岁的小孙子都护不住。更何况,他要是真的想捞李甫仪,这七日里,他为什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李裕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低着头,望着碗里那几粒浮浮沉沉的枸杞,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长公主,想要罪民说些什么?”
颜欢看着他,目光冷然:“自然是刘恒过去做的恶行,桩桩件件,本宫都要。届时,你便是证人。”
李裕抬起头,对上颜欢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李裕死不足惜,但我那老母亲,还有小孙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请长公主保我李家祖孙二人!”
“好,本宫应了。”言罢,颜欢朝门外唤道,“肖翎。”
牢门随即被推开一条缝,肖翎端着笔墨纸砚走了进来。他将东西放下,便垂手退到一旁,静静待着。
李裕缓慢地挪动身子,脚下的铁链哗哗作响,油灯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上,像一截被压弯了的枯枝。
约莫两个时辰后,他才搁下笔,指缝间还沾着墨痕,黑糊糊的,如同那些洗不掉的罪证。
肖翎见状,立即上前,将那一沓写满供词的纸收起来,随后默默退了出去。
颜欢迈步走到李裕身旁,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慢慢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间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上悬着一枚白玉平安扣。
“李老爷可还记得这枚平安扣?”
李裕的目光落在那枚玉扣上,眼神有些茫然,片刻后,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似乎在努力思索着。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颜欢:“这玉扣……是……是……颜……”
未说完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他猛地闭上嘴,目光躲闪开,像是被那枚玉扣烫了一下,不敢再看。
“罪民没,没见过。”李裕的嗓音发虚,比方才低了许多。
“哼!没见过?”颜欢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她收起玉扣,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李裕,质问道,“十年前,太和山脚下,你李家做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李裕浑身一颤,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长公主明察,罪民也是受刘尚书指使!是他,是他让罪民带人拦了颜夫人的马车,将人……将人……杀害。”
颜欢的目光微微一凝,出声提醒道:“这事,你可写了?”
“罪民这就写……这就写!”李裕手忙脚乱地环顾四周,目光看向牢门外,又移开。
下一刻,他张嘴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鲜血涌了出来。他顾不得疼,用力撕下一块内衫的白布,食指就着血写了起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裕将血书举过头顶,伏下身去,额头抵着潮湿的地面。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长公主!还请您放过我李家老小,他们都不知情的!”
“哦?”颜欢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冷意,“都不知情?可是李甫仪那日在珍品斋说的话倒是十分笃定,不像是不知情的样子。”
李裕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混着地上的灰土,糊成一片。
“长公主,他不知情,都是乱说的!他那时候才多大,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膝行两步,伸手想抓颜欢的裙摆,却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好伏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您饶他一命,您饶他一命……长公主,求您了!”
颜欢的目光从李裕身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上。
“晚了。小羔羊……只剩骨头架子了。”说罢,她微微勾了勾唇,转身离开了牢房。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锁簧咬合,发出沉闷的一声脆响。
李裕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愣了愣,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那只汤碗上,喃喃道:“甫……甫仪……”
角落的灯火晃了晃,和着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在哭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