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芳然端着个描金食盒走进来,鹅黄宫装上沾了几点夜露,盈盈带笑。
“殿下,臣女让厨房做了些枣泥酥,想着殿下近日劳心,特送来——”语未尽,她浑身抖了三抖。
萧子真眼神骤冷:“放下吧。”
项芳然紧了紧食盒提梁,随即恢复从容,笑着将食盒搁在案上,开了盖子:“糕点要凉了,不若臣女伺候殿下……”
“本殿让你放下便走!你听不懂人话么?”萧子真瞪着她,抬手打断。
项芳然的手悬停在半空,瞧了眼侍立一旁的淮夕,面上还挂着笑。
萧子真却将淮夕往身后藏了藏。
项芳然眸光亮了亮:“是,臣女告退。”
待人彻底离开,淮夕才从他身后窜出来,瞧了瞧桌上的枣泥酥。
糕点做的很精致,酥皮层层叠叠,还隐隐冒着热气,她捻了一块递到萧子真唇边:“殿下尝尝,闻着很香。”
萧子真偏过头,耍小孩子脾气:“不吃她东西。”
淮夕乐了,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酥皮碎在唇齿间,甜香扑鼻。她边嚼边含糊道:“嗯!好吃!”
萧子真瞪她:“你……”
“殿下不吃,奴婢替殿下吃。总不能浪费。”
萧子真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强忍住笑,闷声道:“明日让御膳房给你做,别吃她送来的。”
淮夕咽下嘴里的酥,轻声应了:“好吧。”
两人东扯西扯一会儿,淮夕瞧着他又开始拨弄那只小木鸟,便也不再说话,坐在脚踏上,靠着榻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萧子真惊觉安静,瞧见她快要睡着了,便伸手把榻上的毯子拽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淮夕轻轻哼了哼,没醒。
萧子真收回手,重新看向木鸟。那双总是阴沉沉的脸上多了几分少年的柔和。
东宫的烛火燃了一夜,至寅时方熄。
淮夕醒来后,萧子真便已不在了,她揉揉眼,见桌上的安神汤喝得干干净净,碗旁还放着那只小笨鸟。
她笑了笑,将鸟放回原位,收拾好碗出了东宫。
外头阴沉沉的,值夜的宫人靠在廊柱下打盹。淮夕轻手轻脚绕过他们,往永寿宫方向走。
天边渐渐泛起一线光,远处传来太监拖长音调的吆喝声,一声一声接连不断,从东宫直直荡到永寿宫。
宫门道道接连打开,宣示着新一日的到来。
公主府内,桂黛轻手轻脚推开窗。
泥土芬芳铺面而来,帐中残存的安神香被吹散些许。
萧群玉难得起早,由着桂黛随意洗漱一番,便睡眼惺忪地跑去院子里看昨夜蔚轻言送来的线索。
另一侧,裴砚修正在练刀。玄色单衣,动作干练。
两人隔着一道圆门洞,谁也没说话,各做各事。
日头高升,裴砚修收刀,视线忍不住往萧群玉那瞟了一眼。他什么也没问,将兵器收回兵器架,转身穿过回廊走入小厨房。
萧群玉注意到他的离去,却没抬眼,认真地在册子上圈圈画画。
片刻后,她面前的小案上多了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雪白的糕面上撒着细碎的金黄桂花,袅袅晨风中,蒸腾着的热气散开,弥漫出一股清甜糯香。
萧群玉从册间抬眸:“你今日不去营里?”
裴砚修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随口答:“告了假。”
上次她生病,为了照顾她,他已经告假过几日。后来见她病情稳定,才放心地回到营里。
为此,营中还喧哗了一阵,方圆百里都知道,裴小将军,可是从不告假,卯时三刻必出现在演武场的人。
可今日,他又告了假。
萧群玉情不自禁侧头看他,那人背靠着廊柱,腿随意伸着,表情很刻意的自然,“今日我没事,你快找我”写在脸上。
她噗嗤一笑,低头佯装继续看册子,捻起一块桂花糕塞到嘴里,温热绵软,尝着不像是厨房那些人能做出来的味道。
萧群玉心中一暖,合上册子,认真地转身同裴砚修道:“你不用总是陪着我,该忙什么就去忙着么,省的到时候,军中有人说我是祸国的妖女,整天缠着大将军,让他不务正业。”
裴砚修连连摆手,随即涨红脸,放下手,低声细语地解释:“臣告假,是因为臣觉着,殿下今日要出门。”
萧群玉挑了挑眉,反问:“你怎知道?”
这人莫不是什么神算子?
裴砚修正经回答:“殿下紧张或兴奋时,会下意识搓手指。从前公主看书,总是捏纸角,今日却一直在搓指头。”
“所以臣斗胆猜测,公主要出门办事。”
“啊?”萧群玉彻底懵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小习惯。
裴砚修这家伙,还真是观察力惊人。
她沉寂半晌,道:“我去城西,看一个旧人,晚膳前回来。”
裴砚修心中惴惴不安:“臣派两个人跟着。”
萧群玉本想拒绝,说公主府人手够用,可看着裴砚修那双担忧的眼睛,还是改口:“好,两人,远远跟着就行。”
午时,城西药铺。
天气阴沉,巷深人稀。
萧群玉一身贵公子的装束,领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入药铺。
铺面逼仄,但里头的伙计忙碌不停,每个人步伐紧急,抓药的手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