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岑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
“小陆,沈先生那边回话了,愿意过来。”罗岑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客气、周到,听不出任何被审讯过的痕迹,“乌石角那边快完工了,他本来也想过来看看。我跟他提了你这边的情况,他很高兴,说想当面聊聊。”
“什么时候到?”
“他说大概五天左右,到了我再跟你确认时间。”
“行。”
挂了电话,卫珩看着应怀川。
应怀川靠在沙发上,通讯器搁在膝盖上,屏幕暗着。他听到了,没有抬头。
“他答应了。”卫珩说。
应怀川没说话。
五天后,罗岑又打了电话。沈维庸到了,见面约在两天后,下午三点。
地方在东岸半山上一栋独立别墅,一楼是一个开阔的客厅,落地窗朝着海,阳光从西边打进来,光线很好。茶几上摆了茶具和点心,布置得随意但讲究。
罗岑站起来迎他们。他的表情管理很好,笑容和上次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卫珩的五感捕捉到了——他的心率比正常社交状态快了七下,手指从茶杯上拿开的时候指尖有一个极轻微的凝滞。
还在害怕,但撑得住。
“小陆,小迟。”罗岑笑着招呼他们坐,“沈先生听说中立星的陆家对他的产品感兴趣,很高兴。”
卫珩嗯了一声,坐下来。应怀川坐在他旁边,往沙发里靠了靠,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停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维庸下来了。他大概四十出头,不高,人偏瘦,戴一副轻框眼镜,穿得不像研究员,也不像生意人,更像一个有点品味的文化人。他下楼的时候步伐很从容,看到沙发上的人,“罗总。”
“来,我介绍一下。”罗岑站起来,“这位是小陆,陆沉,阿瑟尔星陆家的。这位是小迟,沈迟,小陆的伴侣。”
沈维庸先看卫珩,点了下头,“陆先生。”
卫珩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向应怀川,视线在应怀川脸上多停了一秒,不是警觉,是某种好奇——像在一幅画里看到了一笔熟悉的色调,说不上来在哪见过,但觉得认识。
“沈迟。”他笑了一下,“跟我一个姓。”
应怀川微微笑了一下,“是巧了。”
四个人坐下来。罗岑倒茶,把第一杯推到沈维庸面前,“沈先生专程过来,辛苦了。”
“不辛苦,乌石角那边我本来就想来看看。”沈维庸接过茶,转向卫珩,“你们家之前做过这类产品吗?”
“没有。”
“那是想开一条新线?”
“先看看。”
“那我先说说Quietus吧,让陆先生有个判断基础。”
罗岑在旁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维庸往椅背上靠了靠,姿势松弛,“市面上做同类产品的不少,但大部分停留在初代的路子上——简单粗暴地拉高神经兴奋度,副作用大,成瘾性不可控,用户体验不稳定。”他说话的节奏不快,有条理,像在做一场他排练过很多次的演示,“我的思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应怀川问。
沈维庸看了他一眼。一个伴侣在这种场合开口问技术问题,多少有点意外,但他显然不排斥有观众。
“初代的问题在于它直接刺激多巴胺通路,是硬拉。我的方向是从神经应激反应入手。不是让你兴奋,是让你的神经系统暂时降低防御阈值——感受更敏锐,体验更强烈,但不是外部强加的,是你自己的感知被放大了。”他顿了一下,“所以用户的主观感受是真实的,不是被药推着走的。这个差别,是核心壁垒。”
“成瘾性呢?”卫珩问。
“极低。因为它不走传统的奖赏回路,用完之后没有戒断反应,不会产生依赖性渴求。当然,体验本身会让人想再来一次,但那是心理层面的,不是生理层面的。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安全阈值?”
“我调了一年多。”沈维庸说,“这是花时间最多的部分。原始结构的安全窗口很窄,剂量差百分之五,反应就完全不同。我把安全窗口拉宽了三倍,现在常规剂量范围内基本不会出问题。”
“基本。”卫珩重复了一下。
“任何药物都有个体差异,这个没办法百分之百。”沈维庸摊了下手,“但在我测试的样本里,不良反应率低于千分之二。”
罗岑点头,“这个数据我们这边也验证过,用户反馈非常好。”
沈维庸对罗岑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回卫珩,等下一个问题。
“沈先生之前做什么研究的?”应怀川又开口了,他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像在闲聊。
“早年做神经科学方向,在一个研究机构待了几年。后来觉得纯学术没意思,就出来了。”
“哪个机构?”
“一个私人的研究所,很小,你们没听过。”沈维庸摆了下手,“老板是个偏执狂,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剩下的全不在乎。我在里面做了几年配套工作,技术是学到了,但人嘛——你懂的,给别人打工永远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出来自己做了。”应怀川说。
“对。”沈维庸笑了,“出来之后才发现,我手上的东西比我以为的值钱多了。在里面的时候觉得就是个边角料,出来一看——”他停顿了下,“市面上没有人做得到。”
应怀川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罗岑把话题接到渠道和物流上,跟卫珩聊了几句铺货节奏的问题。沈维庸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一句技术角度的说明,姿态松弛,像一个拥有核心筹码的人在看别人讨论怎么卖他的东西。
话题转到产能规划的时候,应怀川放下茶杯。
“从研究到做成产品,这个跨度挺大的。”他的语气很随意,“找市场、找渠道、搭产线,这些不是实验室里能学到的。”
“是不小。”沈维庸说,“但思路清楚了就不难。珀拉星这个市场是我自己选的,做了大半年的调研,比对了七八个星球的消费数据,最后锁定这里。”他看了罗岑一眼,“渠道也是我自己找的。罗总是我聊了很多人之后,觉得最合适的。”
“沈先生眼光好。”罗岑说。
“不是眼光,是排除法。”沈维庸纠正,“潜在的渠道合作方我列了十几个,按风险等级、覆盖范围、本地资源、配合度,一个一个筛。罗总各方面最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卫珩,像在证明自己的商业判断力也是一流的。
卫珩嗯了一声。
应怀川低头喝了口茶,“一个人做这些,不累吗?”
沈维庸看着他。
“累。”他说完笑了,“但我很享受。从零开始,一块一块搭起来,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不用跟任何人汇报,不用等谁批准,不用被人告诉——”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