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早膳在桌上渐渐失去温度,如同许小祁此刻的心情。庭院中那片深褐色的血污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视线,也灼烧着她的心。影九血肉模糊的脊背、许攸被押走的画面、段墨鄢冰冷无情的侧脸······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搅,最终凝聚成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不能就这样躲在黎鲸阁里,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
她要知道真相!她要去亲眼看一看,那个被她唤作父亲的男人,为何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青州悬河之下埋葬的冤魂,她许家欠下的血债,她不能逃避!即使结果会让她痛不欲生,她也必须面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许小祁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里的疼痛和恐惧,猛地站起身。
“小姐?”云雀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我要去见段墨鄢。”许小祁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小姐!这······”云雀慌了,“少帅他······昨夜动怒责罚了影九公子,现在恐怕······”
“我知道。”许小祁打断她,语气很坚定。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甚至没顾得上和口水,便径直推门而出,朝着段墨鄢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虚弱和心绪不宁而有些虚浮,但方向却异常明确。
清晨的阳光落在书房紧闭的门扉上,也落在那片刺目的血污上。许小祁的脚步在血迹边缘顿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抬手,屈指,在那沉重的门板上轻轻叩响。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门内一片沉寂。
许小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就在她以为会被拒之门外,或者需要更大勇气再次叩门时,书房内传来段墨鄢低沉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进来。”
许小祁推开门。
书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弥漫着墨香和一种彻夜未眠的清冷气息。段墨鄢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一夜未动。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如削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书案上堆积着许多卷宗,一盏孤灯尚未熄灭,烛泪堆叠。
许小祁踏入书房,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都微微一窒。她停在距离段墨鄢几步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痛感,才让她稳住心神。
“段墨鄢。”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努力维持着清晰。
段墨鄢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落在许小祁身上。那眼神锐利、深邃,带着审视,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许小祁在他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苍白的脸色、眼底的血丝、微微颤抖的身体,都清晰地暴露在他眼前。
“何事?”段墨鄢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室内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许小祁鼓起所有勇气,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段墨鄢,我……我想随你一同前往大理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那个名字:“我想……去看看他。我想知道……他为何要那样做。”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段墨鄢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和背后的目的。许小祁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就在许小祁以为自己会被那冰冷的眼神冻结,或者被一句“胡闹”驳回时,段墨鄢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同意,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煎熬。
许小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她以为无望,准备告退时——
“段兄!段墨鄢!”一个洪亮、爽朗,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伴随着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没等通传,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沾着些许尘土和露水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阔剑。他面容英挺,剑眉星目,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下颌线条刚硬,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飞扬不羁的笑意,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战场特有的杀伐锐气与豪迈不羁。正是常年驰骋沙场、段墨鄢的生死兄弟——宋旻!
“我说墨鄢,你在这黎鲸阁的门槛是越来越高了,连我都得通报……”宋旻大笑着走进来,声音洪亮,当他看清书房内的情形时,话音戛然而止。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神情倔强的许小祁,又看向窗边神色冷峻的段墨鄢,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门外庭院中那片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宋旻挑了挑眉,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带着探究,“大清早的,美人含泪,煞神凝眉,门外还……刚见血了?”他大步走到段墨鄢身边,用手肘撞了撞他,“怎么?阁里出事了?还是你段少帅又拿哪个不开眼的开刀了?”
段墨鄢没有理会宋旻的调侃,目光依旧落在许小祁身上。宋旻的到来似乎并未打乱他的思绪,反而像是帮他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看着许小祁那双清澈眼眸中强忍的恐惧、痛苦和那份近乎执拗的恳求,沉默了片刻。就在许小祁被他和宋旻的目光看得几乎要撑不住时,段墨鄢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之前那股迫人的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理寺,非善地。”
“许攸,亦非善类。”
“你之所见所闻,未必是你想知。”
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沉,以为这便是拒绝。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嘴唇微微颤抖。
然而,段墨鄢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但,既然你想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许小祁苍白却写满倔强的脸,最终定格在她清澈的眼底深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便随我去吧。”
“不过,”他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提醒,“记住,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无论发生何事——”
段墨鄢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许小祁,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有我在。”
这三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砸在许小祁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段墨鄢。她以为会遭到冷酷的拒绝,却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那句“有我在”……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道屏障,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旁边的宋旻更是惊讶地张了张嘴,看看段墨鄢,又看看许小祁,英挺的脸上写满了玩味和不可思议。他认识段墨鄢这么多年,深知这家伙心肠冷硬如铁,对无关之人从无半分多余情绪,更别提这种近乎……保护的姿态了!这许家的小姑娘……有点意思!
“好!”宋旻反应极快,咧嘴一笑,打破了瞬间的凝滞,“正好我也要去大理寺找沈大人聊聊边关粮饷的事,顺路!小丫头,跟上!”他大手一挥,豪爽地替段墨鄢做了决定,目光在许小祁和段墨鄢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
段墨鄢没有再看许小祁,也没有理会宋旻的调侃,径直转身向外走去,墨色的披风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影七,备车。”
“去大理寺。”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打破了黎鲸阁清晨的沉重。许小祁独自坐在宽敞却略显空荡的马车厢内,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窗外透进来的光,将车厢内照得半明半暗。她靠在软垫上,胳膊的伤口好像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即将面对的一切,以及……刚刚书房里那句沉甸甸的“有我在”。
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温度,让她既感到一丝渺茫的依靠,又生出更深的惶恐。她配得上这份……庇护吗?她即将看到的,又会是怎样的父亲?
马车驶离了清冷的黎鲸阁,渐渐汇入京城清晨的喧嚣。人声、叫卖声、车轮马蹄声,隔着车壁隐隐传来。许小祁这才恍然想起,自从被段墨鄢从青州带回京城,她一直被困在黎鲸阁养伤,竟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她名义上“归来”的城池。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她需要一点真实的人间烟火气,来冲淡心头的沉重和即将到来的未知审判。她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推开了身侧的车窗。
微凉的、带着市井气息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她微微探出头,向马车前进方向的左侧望去。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着长队,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担着新鲜蔬菜的农人匆匆走过,穿着各色衣衫的行人穿梭如织。阳光洒在湿润的屋瓦和青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这是她记忆中模糊又遥远的京城景象,鲜活而生动,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这寻常的热闹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看右边的街景。
就在她的目光越过车辕,投向马车右侧的瞬间——
一道墨色的、挺拔如山岳般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段墨鄢。
他端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玄黑色战马之上,就在马车右侧,与她仅隔着一个车窗的距离。他并未看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冷硬而清晰,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与威严。墨色的锦袍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披风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冷硬的光晕。他就这样策马徐行,如同守护在马车旁的一道沉默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许小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离得这么近,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紧抿的薄唇和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冷冽而强大的气场,即使在马背上,也让她感到一阵心悸。昨夜书房里的冰冷责罚、庭院中的刺目血污、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承诺……所有关于他的复杂印象瞬间翻涌上来,让她一时忘了收回目光,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冷峻的侧影。
就在这时,段墨鄢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并未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脸,目光的余波似乎扫过车窗的方向。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街道的喧嚣,清晰地传入许小祁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寒风太大,别开窗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惊醒了许小祁。她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探出车窗的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她手忙脚乱地拉上车窗的帘子,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也隔绝了那道让她心慌意乱的墨色身影。
车厢内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和寂静,只有她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