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周其远半目以后,林澈飘了。
这件事,他一开始不知道。
如果有人告诉他“你飘了”,他一定会说:
“没有。”
因为飘起来的时候,人常常感觉不到自己离开了地面。
像小气球。
线还在手里,但脚已经轻了。
比赛后的第二次围棋课,林澈走进教室时,脚步比平时快一点,也轻一点。
赵一鸣一看见他,就喊:“半目门开大王来了!”
林澈立刻说:“不要这样叫。”
可是他心里偷偷觉得,这个名字有一点点好听。
周其远坐在位置上,正在翻歪老虎本。
林澈看见他,立刻走过去。
“我们下一盘。”
周其远抬头:“现在?”
“现在。”
“你不先热身?”
林澈摇头:“不用。”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他自己没有发现问题。
不用。
好像他已经很厉害了。
好像赢过半目以后,周其远就不那么难了。
周其远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
猜先。
林澈执黑。
第一手,他下得很快。
啪。
声音比平时响一点。
陈老师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
林澈没有注意。
开局前十几手,他下得很有信心。
不是平时那种稳稳的信心。
是有点鼓起来的信心。
像衣服口袋里塞了太多空气。
周其远在右边打入。
林澈一看,心里立刻冒出一句话:
我上次赢了你。
这句话很危险。
但它已经冒出来了。
林澈没有先看肚子。
也没有认真看路线。
他觉得自己能攻。
能杀。
能把周其远的白棋赶到角落里。
于是他压。
周其远跳。
他追。
周其远拐。
他断。
周其远长。
棋子越来越响。
啪。
啪。
啪。
赵一鸣在旁边看得兴奋:“打起来了。”
许佳佳皱眉:“他追太远了。”
许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中间。
林澈听不见。
他只看见那块白棋在跑。
他想抓住它。
像已经爬上第一根树杈的人,觉得第二根也很近,于是脚还没踩稳就往上蹿。
周其远一直退。
一直让。
林澈心里更觉得自己厉害。
你看,他在跑。
我在追。
可是追着追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黑棋变长了。
长长一串。
像一条没有肚子的蛇。
中间有断点。
后面也薄。
他这时才摸肚子。
晚了。
周其远停下来了。
白棋不跑了。
他在中间轻轻一断。
啪。
那一声不响。
但林澈心里轰地一下。
黑棋被切开。
刚才追人的队伍,忽然变成两块需要救命的小兵。
林澈慌了。
他想补这边。
那边又被打吃。
他想救上面。
下面又危险。
他越补越乱,越乱越急。
棋子声音更响。
陈老师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她没有马上说话。
因为这是对局。
林澈的脸越来越红。
他知道坏了。
但他不愿意承认。
他还想强行找办法。
强行断周其远。
强行吃回来。
可是棋盘不吃“强行”这一套。
最后,林澈一块大棋死了。
后面已经没什么悬念。
数棋时,周其远白胜二十目半。
二十目半。
林澈呆住了。
比输爸爸十八目半还多。
而且这是周其远。
他刚刚赢过周其远半目。
门明明开过。
怎么这次他不但没进去,还摔到门外的泥坑里?
眼泪一下子冲出来。
这次不是小雨。
是大雨。
林澈趴在桌边,哭得肩膀抖。
赵一鸣本来想说话,被许佳佳拉住。
韩柏在远处看了一眼,皱皱眉,但也没说“哭就输了”。
许叙把纸巾推过来。
周其远坐在对面,没有收棋。
他只是等着。
陈老师蹲下来,等林澈哭了一会儿,才问:“知道为什么吗?”
林澈哭着说:“他断我。”
陈老师点头:“这是结果。原因呢?”
林澈吸鼻子:“我追了。”
“为什么追?”
林澈说不出来。
因为我觉得我能赢你。
因为上次我赢了半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