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第十几手，他忽然听见自己的棋子变响。

啪！

这一声把他自己吓了一下。

棋子响，就是我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石头。

凉。

稳。

他抬头看全盘。

对方快，不代表他要快。

对方下雨，他可以撑伞。

林澈慢下来。

陆天有点不耐烦：“你想这么久？”

林澈没有回答。

比赛可以不回答这种话。

他继续看。

对方因为下得快，留下一个断点。

不大，但是真的。

林澈先补自己的弱点，再找机会切断。

中盘时，他抓住断点，把白棋分成两块。

最后赢了九目半。

二胜一负。

林澈心里又高兴起来。

他摸石头。

赢了不要飞。

第四轮，对许叙。

看到对阵表时，林澈的心马上静了一点。

许叙像水。

跟水下棋，不能喊。

越喊越乱。

他们握手。

许叙的手还是凉凉的。

这盘林澈很努力看空。

他有一次舍弃了两颗黑子，抢到右边大场。

陈老师路过时点了点头。

林澈心里有一点信心。

可是许叙的连续先手还是厉害。

他在后半盘用三手棋铺出一条小石头路。

林澈看见第一块。

看见第二块。

第三块没看见。

等他反应过来，许叙已经抢到中间关键点。

最后许叙胜四目半。

林澈输了。

但他没有哭。

只是起雾。

因为这盘他知道自己有好棋。

也知道哪里慢。

许叙收棋时说：“你没有乱。”

林澈点头：“但是第三块石头没看见。”

许叙说：“下次会看见。”

林澈愣了一下。

许叙很少说“会”。

他说了，就像把一颗小石头递给林澈。

第五轮，也是最后一轮。

对周其远。

林澈看到名字时，心跳一下子快了。

半目门口。

周其远也看到了。

他走过来，坐下。

两个人没有多说。

握手。

猜先。

林澈执白。

这盘棋，林澈记得很清楚。

开局，周其远黑棋稳稳展开。

林澈用白棋追平，不急。

中盘，周其远在左边打入。

林澈差点想强杀，但他看路线，发现不能硬追。

他从外面压，围到厚势。

周其远活了，但活得小。

局面接近。

收官时，周其远按了一个按钮。

右边先手。

林澈应。

周其远转上边。

林澈又想应。

手都拿起棋子了。

忽然，他脑袋里亮起那扇门：

半目门口。

下边小官子。

上一盘输周其远半目，就是被牵走以后忘了小官子。

他看全盘。

上边要不要应？

应了当然舒服。

不应会亏一点。

但下边更大，而且自己先走可能还是先手。

林澈的手在空中停住。

他把棋子落到下边。

啪。

很轻。

周其远抬头看他。

那一眼，林澈一辈子都想记住。

不是惊讶。

不是害怕。

是“你看见了”。

后面几手，周其远想追回来。

林澈很紧张，但没有乱。

最后数棋，陈老师数了两遍。

白胜半目。

白棋是林澈。

他赢了周其远半目。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声音好像都远了。

赵一鸣在旁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许佳佳好像笑了。

许叙站在后面，看着棋盘。

周其远看了很久，伸出手。

“你抢到了。”

林澈握住他的手。

眼泪突然掉下来。

不是难过。

也不是完全高兴。

是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太久，忽然进去，眼睛就被光照酸了。

赵一鸣惊讶：“赢了还哭？”

林澈擦着眼泪说：“晴天下雨。”

周其远说：“下次我赢回来。”

林澈用力点头：“好。”

五轮结束。

林澈三胜两负。

许叙第一。

周其远第二。

许佳佳第三。

林澈没有前三名。

但陈老师给他发了一张“优秀奖”奖状。

奖状是浅黄色的，边上有花纹，中间写着林澈的名字。

林澈双手接过来。

他看了很久。

这不是第一名。

不是奖杯。

也不能戴头上。

可是这是他的第一张围棋奖状。

里面有赵一鸣那盘的断点。

有许佳佳左下慢的一目半。

有陆天下快棋时摸石头的停顿。

有许叙第三块小石头没看见。

有周其远半目门口终于打开。

回家路上，林澈把奖状抱在胸前。

妈妈问：“今天什么天气？”

林澈想了很久。

晴天？

下过雨。

小雨？

也有太阳。

彩虹？

对。

“彩虹。”林澈说。

爸爸晚上把奖状贴到书桌旁边。

林澈看着它，心里很亮。

但睡觉前，他又把奖状从最显眼的位置挪到书架上。

妈妈问：“怎么了？”

林澈说：“它太亮了。”

“亮不好吗？”

“好。”林澈说，“但是不能背着它下棋。”

妈妈笑了。

林澈把恐龙本放在奖状旁边。

奖状很亮。

本子很厚。

他知道，明天还要从平地开始。

但是今天，可以让彩虹在心里多停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