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雅尔叔叔,什么样的孩子才算是好孩子呢?”
希伯雅尔身下的冰霜已经遍布整个顶楼,他十分艰难的抬起眼睛看向紫罗兰:“听话的……总不是你了,你从前很乖的,遇到了外人就要离开我了。”
紫罗兰有些悲伤的问道:“我只是顺从了一次自己的内心,帮了该帮的人。你砍下我的翅膀,囚禁了我数十年,我们之间是不是也算是扯平了?”
这房间里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一股木头燃烧的刺鼻气味飘上来。紫罗兰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他飞到窗边查看,发现从阁楼下面的地基层——神树的树干,居然开始燃烧!
火焰烧焦了木质的立柱,剥落下来一层层碳化的树皮,天气很热,火势蔓延起来就更快了。
整个梵姬摩恪宫都是木质结构的,而神树就真的只是长得大一些的树罢了,并没有什么防火防烧的特异功能,所以这片火海蔓延极快,连带着整个宫殿主体,周边的瞭望塔,阁楼,钟楼,顶层的枝叶全都开始速率不一的燃烧。
希伯雅尔身上的寒冰并不惧怕凡火,他依旧冻得浑身僵硬。终于开口:“我曾三次和神明交易……第一次,忘我阁阁主想要活着的flower-II,我想要指挥官的位置。他没有权限赐予我力量,所以我失败了;第二次,我和「祂」对话,他想要我把那个人留在笼都,一旦成功我就能获得无边的力量,只是我失败了;第三次,我与创世神对话,只是他不能理解我的苦心,没有为我垂下目光……所以我又一次失败了。”
伴随着他的讲述,这座高塔的温度升高,紫罗兰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蒸笼。他尝试去推自己进来时的那扇窗户,它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锁死了。
希伯雅尔继续说:“紫罗兰,不要离开……你猜猜是什么带走了你的翅膀?”
紫罗兰一直在找出去的路,可是门窗全都被锁死了。
“是火焰。一把火,就烧的干干净净。我的父亲告诉过我,在火焰的焚烧里,飞鸟会得到真正的自由……就像飞上太阳……”
紫罗兰面对着狼狈的希伯雅尔,他的身后有一扇朝东的巨大落地花窗。
花窗采用勾丝珐琅的记忆,五彩斑斓的碎玻璃拼接成了一幅艺术品,画面里的牡丹发上月桂花环闪着金光,和他脚腕上的金环相呼应。他身后洁白羽翼的边缘拼接了无数耀目的彩块,就仿佛穿过彩虹来到人间一般。
窗户太高,晨光太刺眼,紫罗兰看不清画中牡丹的神情,希伯雅尔盯着那张脸,呢喃道:“请……赦免我。你总是会这样做的,是不是?”
紫罗兰蹲下来,说:“他从来没有赦免过你的杀戮罪行,而是在赦免你的怯懦——笼都的神谕,「怯懦」,本为罪名,他一次次赦免你,给你去学习勇敢的机会。”
“雅尔叔叔,可我并不会。”
下一刻,紫罗兰起身,朝着那扇玻璃花窗撞上去,就像他曾经看到的那只被剪去长羽的小鸟一样,不顾一切的撞上去。
也许会痛,甚至头破血流。
玻璃发出脆响,裂纹从撞击点辐射开来,像一张骤然碎裂的蛛网。牡丹的脸碎成几十块,彩色的玻璃碎片簌簌坠落,被紫罗兰的翅膀带出去,他像是一支箭从闪烁的尘雾中射出去,身侧全都是他带飞的玻璃片,在晨曦之中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色块。
飞鸟跃出深海,火焰燃尽罪孽,以神明之手托举起新生,再以自由之名送渡死亡。
整扇窗户崩塌破碎,钴蓝和猩红的玻璃块从高塔坠落,掉在地上的火堆里迸发出晶亮的暴雨。
透过残存的窗棱,希伯雅尔看见高飞的紫罗兰。
他希望梵姬摩恪宫能烧的再快一点,把一切都埋葬在火烬之下。
这是他能控制的最后一件事了。
残破的瓦片顺着攀援而上的火舌剥落,整个宫殿都在火焰之中燃烧。
希伯雅尔跪在残破的玻璃窗前,迎着熊熊火光和初升的朝阳缓缓低下头颅。
他身上的诅咒已经尽数生效,寒冰从骨髓中生长,他身处火海之中却感受不到半分温暖。
睫毛上的冰随着他剧烈的颤抖而掉落,他蜷缩着,任凭燃烧的横梁砸下来。
他也没有再听见那一句:
“赦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