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颠倒的夜班久了,林舟渐渐和宿舍里的工友熟络起来。
一间十二人的集体宿舍,住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打工人。年龄不同,家乡不同,经历不同,却都为了同一个目的,在深圳流水线奔波谋生。
有人十几岁就辍学出门,早早踏入工厂,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靠着一身力气日复一日重复做工;有人在家乡混不下去,背井离乡来关外碰运气;有人家里孩子年幼,重担压身,不得不拼命加班熬夜赚钱;还有人像林舟一样,刚走出校园,怀揣不甘与无奈,勉强扎根底层。
大家白天难得碰面,只有夜班下班、深夜休息时,才会聚在一起闲聊。
宿舍老王四十多岁,河南人,在外打工十几年。家里两个孩子上学,妻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全家开销全靠他一个人。他从不挑班次,白班夜班随便换,加班再多也毫无怨言。
别人嫌夜班伤身体、熬精神,他却抢着上。夜班补贴高一点,就能多寄一点钱回家。
“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只要孩子好好读书,不用像我一样进厂站流水线,吃一辈子苦就够了。”
老王说话朴实,脸上满是风霜,双手布满老茧,常年熬夜让他面色蜡黄,眼神浑浊。十几年青春耗在深圳厂房,一年到头很少回家,团圆对他来说,是格外奢侈的事。
年轻小伙阿杰,年纪比林舟还小,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心性浮躁,耐不住枯燥,做几个月就换一次工厂,嫌工资低、嫌管得严、嫌太累。花钱大手大脚,发了工资就吃喝玩乐,不到月底就身无分文,常常借钱吃饭。
他看不起安稳打工,又没本事做别的工作,浑浑噩噩混日子,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还有大姐一样的女工,夫妻两人都在厂区打工,孩子留在老家当留守儿童。一年只能春节见一面,每天拼命加班省钱,就想早点攒钱回家盖房子,再也不出来漂泊。
大家聚在一起,聊的从来不是梦想、不是未来。
是房租又涨了、工资没涨、主管扣钱、伙食难吃、车票太贵、家里开销太大。
每个人身上,都藏着说不尽的心酸。
有人被黑心中介骗光积蓄,有人受尽职场刁难不敢辞职,有人夫妻长期分居饱受相思之苦,有人辛辛苦苦一年,年底根本存不下多少钱。
原来在深圳,不止他一个人艰难。
大专毕业又如何,年轻体面又如何。在生存面前,所有人都一样渺小,一样身不由己。
刚开始林舟还觉得,自己读过书,眼界不一样,不该困在流水线。
可相处久了他才明白,工友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上进,只是没有学历、没有出路,没得选择。
他们一辈子被困在重复枯燥的工位,看不到上升希望,只能靠着熬时间、熬身体换取微薄收入。
闲暇时,工友们常常打趣林舟。
“大学生来跟我们一起熬流水线,太屈才了。”
“你以后肯定能升官,不用一辈子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