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去哪,当然是去投奔我亲戚了。”
“可这,不像是开铺子的地方。”李真小声说道。
方婶子伸手紧紧拽住她的胳膊,说道:“我那亲戚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你是不知道方才那地方租金可贵了,贵人有贵人的去处,咱们没钱有没钱的活路。”
李真看着她陌生的笑脸,心里发毛,被拽住的胳膊隐隐作痛,半信半疑地跟着走了。
方婶子拉着她进了一户小院,门扇推开,扑面而来的腥臭味让李真蹙眉皱鼻,刺鼻的烟雾朝她盖了过来,她被迷了眼睛,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李真胆怯地扫了一眼院子,满院子的粗汉子,喝酒的喝酒,抽大烟的抽大烟,有几个满口污言秽语,还有几个同方婶子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低头干活,自她进院起,每个人都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
李真拉了拉方婶子的衣角,“婶子,我、我看我还是先走吧,我可以自己想办法,谢谢您一路关照。”
她转身就跑,被方婶子一把扯住衣领,“跑什么呀,看见没有,那人可以帮你解决户籍的问题。”
李真目光落在最里头,坐在一张简陋书案前的一位年轻郎君身上,他一身洁净衣衫,人也生得白净,像是读书人。
李真觉得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格格不入,更别提从他身后不断传出女人哭喊声的房间——处处透着诡异。
方婶子向人打招呼:“蒲先生,我带人来了。”
蒲先生抬头瞧了一眼李真,面露满意之色,“不错。”
方婶子一听乐坏了,“是吧,我就说,虽生得瘦些,但人长得标志,养一养那还是能撑场面的。”
李真不知两人在说什么,心里发怵,注意力不断被门扇后急促的拍打声吸引。
“摁个手印,去后头梳洗梳洗,晚点会有人带你过去乐坊。”蒲先生递过一张纸。
“乐坊?”李真疑惑,低头一看,竟是乐籍的入籍书,“我、我不入乐籍,搞错了方婶子。”
没有人听她的解释,她眼睁睁看着蒲先生递给方婶子一只钱袋,才赫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骗我!”
“怎么会是骗你呢。”方婶子似笑非笑,“婶子是不是答应给你找份差事,这差事多好呀,不用干重活,每天还能打扮,这可是你以前过不来的日子,等着享福吧。”
“我的户贴呢,我的户贴是不是你拿走的!”李真上前去抢她的包袱,“你和苗娘子是一伙的!昨夜的肉粥你们下了药,趁我昏迷偷了我的户贴,你们偷了、偷了我的户贴……”
李真哭得泣不成声,方婶子没有回话,冷漠地看着她。
她无助地跪在地上,恳求道:“我求你,我求求你,把户贴还给我,我好不容易才到的京城,我才要开始过自己的日子,我不能,我不可以这样。”
“那可晚了。”方婶子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我银子都收了,这个怎么是好?”
话落,两个粗汉子将李真从地上拖起,压着她在纸上摁了手印。
所谓入籍书,不过是名册登记,都是教坊司给民间乐坊发放的,摁了手印也不问来路,就算入了乐籍。
教坊司的乐伎多源于罪臣后代,尚且过得不如意,更别提底下这些窝在民间乐坊的乐伎,没有人身自由,更别提清白尊严。
一入乐籍,即为贱户,一辈子都低人一等。
院子门被撞开,几个被蒙眼堵嘴的小娘子被推了进来,她们脸上挂着泪痕,满是无措,听见周围的笑声犹如惊弓之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也就在这时,蒲先生身后的门被打开了,李真被惊得忘记挣扎——小小的屋子挤满了年岁各异的小娘子,甚至还有几个不识事的女童……
每个人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泪水混着污渍在脸上不知干了几回,见门被打开,几个姑娘就外冲,结果被踢了回去还挨了打。
不,不能留在这里。
李真趁人不注意,在那人手臂上咬了一口,拔腿就跑,院子里的人也没想到柔弱的她突然这般硬气。
“给我追!”
李真顺着来时的记忆往那条窄长的巷子里跑去,她不敢回头,向着那一点光亮拼了命地跑。
“啊!”
身后人扯住她的辫子,将她摔在地上,后脑勺狠狠磕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瞬时眼前一黑,脑中传来刺耳的轰鸣声。
棍棒落在她身上,她来不及反抗,一个壮汉抬脚狠狠踩在她的小腿骨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惨叫一声后没了声息。
李真像只野兔子被人从地上拽起,接着又被人拦腰朝后抢去,落入一个结实又温暖的怀里。
“苗娘子?”迷糊中,李真看清来人的长相。
“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苗娘子。”为首的壮汉见到苗娘子熟络地打招呼。
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我要见姓蒲的。”苗娘子冷冷道。
于是李真又回到那个窒息的院子。
苗娘子:“人我要带走。”
“来不及了,入籍书已经签了。”蒲先生似乎知道她的来意,“上次已经给你面子放了一个,这次我可没法做主了。”
苗娘子陷入沉默,低头盯着李真出神。
李真来回观察两边的人,从谈话中大概能确认,苗娘子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却不知他们为何相识。
但她还是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求求你,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我好不容易才逃到京城来,我阿娘阿弟还等着和我团聚呢,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
苗娘子眼眸波动,许久后说道:“她不能进你们这的乐坊,我带她去别处,这对你们上头来说也不算乱了规矩。”
*
“为何,你救得了别人为何救不了我?”李真跟这苗娘子走出窄巷后才问道。
“你已经签了入籍书。”
“那不是我自愿的!”李真的脸煞白,忍着身上的剧痛为自己辩解。
“轮得到你自愿吗?”苗娘子反问。
李真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直掉……是啊,迄今为止有什么事情是她自愿的呢?
“他们上头有教坊司的人,叫马望,管着这片区域,早些年我同他们对抗过,也告过官,如你所见,我都失败了。”苗娘子轻飘飘的讲述之前的事。
“他们的手段多变,这次我也差点被骗过去,你以为是我在粥里下药?那怎么只有你昏迷,其他人都没事?”
是那半块酥饼……
李真知道误会苗娘子,低下了头。
苗娘子继续说道:“我要带你去的那个乐坊,里头管事的是我朋友,不会让你做不愿意的事情,不过日子可得受苦了。”
“我不怕苦,再重再脏再累的活我都愿意干,只要……只要留住清白。”
“识字吗?”
李真猛地抬头,“我识字的,还会弹琵琶。”
苗娘子轻笑,“瞧不出来还有这本事,得,往后的苦能少吃点,不过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你为何要帮我?”李真忍不住问道。
苗娘子苦笑道:“我阿弟阿妹丢了,丢了好多年,我找不着。”
原来如此,李真这才明白,为何她与掳卖人口的坏人相识,对京城的乐坊这么熟悉。
“对不起。”李真垂头。
“你这小孩儿瞎道歉。”苗娘子弹了李真的额头,笑着将她的头抬起来,“过些时日我要到别处去寻了,往后不知还会不会回来,接下去的日子就得靠你自己过了。”
“苗娘子,你一定能找到阿弟阿妹的。”
“借你吉言。”
苗娘子将李真送到乐坊后,交代完便离开了,李真望着恩人离开的背影,她想自己是不幸中的万幸,能遇到愿意向自己伸手的人。
她不知往后无数个夜里,每每想起那屋子里的姑娘,都久久无法平息心中的恐惧。
*
乐坊的管事秦娘子是个暴脾气的,没有因为和苗娘子的交情就对李真有过好脸色。
虽然她对每个人都没有好脸色。
但李真知道,她面冷心热,对乐坊的姑娘们严厉是为了让她们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只求自愿不会强迫,否则自己也不能过上吃得饱的日子。
自从与苗娘子分别后,李真便没再收过她的任何消息,不知她是否找到自己珍惜之人,只有偶尔秦娘子喝醉时,才会听到苗娘子以往传奇的事迹。
闲暇时,李真想,自己觉得乐坊的日子没那么遭,会不会是因为以前过得太遭,但不管如何,她现在的日子正在慢慢变好。
她时常会想起阿娘阿弟,还有杜娘子。
她到京城的第一年时常写信回去,杜娘子会偷偷转交给阿弟,从第二年起,每隔三个月她会将一部分月钱连同信一起寄回去。
至于李钟和吴癞子的事情,杜娘子只在信中告知“一切无事”便不再提起。
如此过了四年,李真如往常一样打开杜娘子的信,喜极而泣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秦娘子没好气骂她哭是晦气。
李真却上前抱着她雀跃,“秦娘子,我阿弟要来京城了!”
秦娘子用烟杆子敲了她的头,“没出息的家伙。”
*
再次见到李铭的时候,李真既熟悉又陌生,既高兴又伤心。
“阿姐,你的脚怎么了?”李铭红着眼问道。
李真转了个圈,又跺了跺脚,“不碍事的,不疼了,只是走路有些不便而已。”
四年前她被踩断的小腿得不到好的治疗,落下病根,好在不影响行走,但为了美观她只能走得缓一些。
“你在信里怎么没提过?”说着,他的眼眶已经湿了。
“真的不碍事,倒是你变化真大,让阿姐仔细瞧瞧。”
他长高了,模样也长开了,但还是同以前一样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依稀能看见里头的骨架子。
李真咬着唇久久说不出话。
“怎么了阿姐,看到我高兴得说不出话了?”李铭擦掉眼泪,乐呵道。
李真轻打了他一下,“这么久不见,你还学会调侃我了?”
李铭一阵傻笑,笑着笑着,盯着李真发呆。
李真:“我脸上有脏东西?”
“阿姐,你变好看了,真好。”他撇了撇嘴,“我想你了阿姐。”
李真上前轻轻抱住他,“我也想你了。”
话落,她耳边突然传来啜泣声,她笑问道:“怎么了阿弟,见到阿姐高兴得哭了?”
“我没有!”
真好,还是和以前一样。
两人短暂相聚便分开了,李真得待在乐坊,李铭也得为生计考虑。
之后的一个月,李铭到处打杂工,晚上随意找个棚子过夜,偶尔会提着食物去找李真,嘴上说着“一切都好”,但肉眼可见消瘦了。
“别担心阿姐,我最近打听到有个好差事,明日我便去试试。”李铭虽然瘦,但比以前有精神气,话多了人也活泼了,确实不一样。
李真不放心,一再叮嘱他处事小心、别被人骗,李铭一一应下,可之后俩月,他都不曾来看过她。
直到中秋时,李铭提着小饼来看她,两人在乐坊后门的树下,一起过这四年来第一个中秋佳节。
李铭将带的东西拆开,不仅有小饼,还有各种名贵的糕点,一壶清酒,一个西瓜和两个梨。
李真眼睛都看直了,没有高兴只有害怕,“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你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情?”
李铭拿了块糕点塞进她嘴里,“这些都是别人送的。”
“送的?这些可都是高门贵户吃的,你现在还会撒谎骗人了?”
李铭眼看李真动怒,赶紧解释。
原来,两个月前他说的好差事,是殓房搬尸体的活,他不敢告诉李真,是怕她不同意。但殓房月钱多,管事的也算好相处,卖力气的活眼下是最适合他的。
“阿姐,你不知道吧,这京城的尸体都得我们殓房的人去搬。”李铭咧着嘴道。
李真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还骄傲上了?”
“阿姐,”李铭像小时候那样挽着李真的手臂,“这两个月我攒了不少钱,而且殓房的大爷经常带我去北斗堂接活儿,你可不知道,那里头的人可阔绰了,吃好的用好的还特大方,经常给我塞东西吃,今日这些都是他们送我的。不过你放心,这些吃的我没带去殓房。”
李真仔细瞧他,确实长胖了,人虽然晒黑了但也结实了。
“北斗堂,是景荣郡王掌事的地方?”
“阿姐你也知道?”
“嗯,经常有官员到乐坊来,偶尔听他们提起过,那位王爷的名声似乎不大好。”
李铭垂眸,紧紧攥着拳头,“阿姐,你能别在乐坊吗?”
李真扯出一抹笑,“傻子,阿姐要是能走早就走了,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月钱可不少,我觉着现在也挺好的,秦娘子待我们很好。你别忘了我们一开始说好的。”
一开始说好的,攒了钱,把母亲接到京城来。
李铭不再说什么,将梨擦干净递给李真。
“一人一个,不要像小时候一样分梨了。”
李真咬了一口,“好。”
*
两人相依为命,过了一年又一年。
从李铭的口中李真才得知,她离家的四年里,杜娘子替她照顾家人,偷偷接济,还经常招呼李铭去家里吃肉。
“杜娘子说,猪肉管够!不过说来也怪,我好像怎么也吃不胖,杜娘子还以为是自己的猪肉有问题呢。”李铭转述时笑得很开心,“后来我就去得少了,那个人盯得紧,不许我和娘同杜娘子多有往来,不过我才不听他的。”
也是一次偶然,李铭说漏了嘴,李真才知道,当年吴癞子的麻烦,是杜娘子用银子摆平的,她甚至没去找李钟要钱,而是用自己的积蓄。
“对不起阿姐,当时我们没办法,杜娘子不让我告诉你,你放心,我会努力挣钱,尽快把银子还给杜娘子。”
李真眼中含泪,“阿弟,我们不止欠了银钱,还欠了杜娘子一份恩情,想来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她边说着竟开始笑起来,自己也觉得纳闷,为何欠的这份恩情反倒让她心里高兴,很多年后她才想明白,只要这份恩情还不完,她便有一份继续靠近杜娘子的“心安理得”。
之后与杜娘子往来的信里,她依旧只写平常和一些稀碎的小事,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平淡。
打破这份平淡的,是她到京城的第七年,杜娘子在信里说,他们的母亲可以去找他们了。
姐弟俩不知杜娘子用了什么法子让李钟被困在债主那,争取到足够让胡氏脱身的时间。
这一消息让姐弟俩激动了好久好久,每一天都期盼着杜娘子的下一封来信,但欣喜没过多久,就被泼了一盆冷水——李钟半道拦截,杜娘子和胡氏失去了联系。
李钟并没有带胡氏回舀舀村,他们推测是往来京城了。
自从有了这份猜想,李真开始心不在焉,整日魂不守舍,做噩梦的次数也多了,好似回到七年前,她在李钟拳头下苟活的日子。
“我自己去见他,我就说从未见过你,你不准去。”
这是李铭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同李真说话,李钟和胡氏已经到了京城外,他只知道李铭在京城,找到相熟的同乡带话。
自那日起,李真时常梦见七年前的恶鬼,在梦里,恶鬼时而缠着大火而来烧得她痛不欲生,时而卷着大浪将她吞没至无法呼吸,时而将她压在黑影之下动弹不得……
李铭每日独自一人去,回来时给她带云酥斋的糕点,对城外的事只字不提,但他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直到第五日,李铭满脸胡茬,眼睛布满红血丝,怔怔看着李真,“阿姐,他知道你也在。”
李钟说要与他们谈和,他愿意同胡氏和离,但要他们一起面谈条件。
这意味着,李真必须同他见面。
他会这么好心?
不会。
李真确信。
*
李真时隔七年见到母亲,在看见她身上的新伤旧痕时,先前浓厚的思念已然化作一汪深潭。
两人对上目光的瞬间,李真突然就想明白了,她苦笑问道:“是跑不了,还是不想跑?”
胡氏躲避她的视线,一瘸一拐走在前面,领他们上楼。
李钟依旧没变,一手酒壶,一手拳头,还有看见她时那张傲慢不屑的脸。
“五百两,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整整五百两,从李钟嘴里说出却轻飘飘的,李真是真的好奇,他们拿命挣的钱凭什么上了赌桌就不值钱了?
“最多一百两。”
“哼。”李钟嗤笑一声,“没有就滚,你卖手卖脚都不关老子的事,没有五百两,这个贱人你们休想带走!”
李铭本就一腔怒火,恨不得打死他。
李钟却极其嚣张,喊道:“你打啊!来,往这打,打死我你也得陪葬,弑父呵呵呵呵呵,唾沫星子先淹死你!”
李真:“那我们就报官!”
“我当初就应该掐死你!”李钟酒意上头,抓起酒壶朝三人丢去,李真一个侧身躲过,酒洒了一地,“要不是看在丫头能卖个好价钱,你早死在粪水里,你该好好感谢我,留你一条命!”
“一百两。”李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你若是不答应,报了官你一个铜板都要不到。”
李铭侧头低声问她:“阿姐,我们哪来的一百两。”
“先把娘带走再说,我会想办法。”
两人窃窃私语的行为引起李钟的不满,笃定是在骗他,上前一把抓住胡氏的头发往后扯,胡氏疼得额头青筋冒起,脖颈涨红,却依旧如以往一样捂住嘴不敢出声。
这一举动撞断了李真心里绷了好久的弦,她瞬间失去理智,去跟李钟抢人。
李钟跟疯了一样狞笑道:“我明日就带她回去,继续当牛做马伺候我!她这副好皮相也别浪费,去伺候男人还能给老子挣钱!贱人你瞧好了,是你的一双儿女不要你,你还比不上他们捂烂的臭钱!你还不知道吧,她,在城里伺候男人,他,在城里搬死人!你以为他们能给你过什么好日子!”
“住嘴!住嘴!”李真放了狂地打他。
李铭趁李钟松懈,打了他的手腕救出胡氏,母女俩在后头抱着痛哭,父子俩在前头扭打在一块。
李钟再强势,七年的时间他也不能否认他老了,而李铭长大了,他被李铭按在地上,不断挑衅李铭动手打他。
李铭咬牙痛恨地怒视着他,心里反复默念阿姐对他的嘱咐——不能动手,绝对不能动手。
胡氏起身拉起二人,要让他们冷静下来好好说话,李铭因为她可怜的请求松了手,李钟却在这时起狠要打他,推搡之际,胡氏挡在李铭身前,李钟气愤一推,却因为自己酒醉踉跄往后倒去。
窗板传来破裂的声音,李铭惊恐发现李钟正朝屋外倒去,他立刻伸手抓住他的前领——但不过一息,李钟直直坠落,楼下传来闷响,却无人声。
屋内的空气瞬间如坠冰窟,李铭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止不住的颤抖,胡氏跌坐在地,惊吓失了魂。
李真先回过神,“没事的,没事,这才二层,而且他皮糙肉厚,不会出事的,阿弟,你看好母亲。”
她嘴上安慰两人,身体的颤抖却出卖了她,她扶着墙趔趄下楼往后院走去。
方才吵闹的人,此时静悄悄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小心翼翼靠近,眼睛不敢离开一寸,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每靠近一步,她的恐惧慢慢消散,反而生出几分兴奋和快意。
“嗬!”
撞上李钟半睁的眼睛,李真捂脸背过身去,呼吸急促,脑中仿佛被火烧一般……
【杀了他】
“杀了他……”李真喃喃重复脑中浮现的话。
【是恶鬼,恶鬼索命来了】
“不可以,不可以。”她抱着头,拼命摇头,“恶鬼,恶鬼又出现了……”
她猛地转身朝李钟走去,发现他瞪大眼睛,发狂地尖叫,他说要掐死她,要将她卖给恶鬼,要将她剥皮抽筋,还说——
要打死阿娘和阿弟。
“不可以!不可以!”李真用手帕死死捂住李钟的脸,“闭嘴闭嘴!”
可为何李钟刺耳的嘶吼声依旧在她耳边飘荡?
……
“阿姐!阿姐!”
李铭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李真茫然地看着他,目光下移,发现他抓着自己的双手。
“阿弟?”
“阿姐,没事了。”李铭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会没事的。”
*
隔日,李真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乐坊,秦娘子守在一旁,心事重重地盯着她。
李真努力回想昨夜经过,心下不安,起身要去找李铭,怎料秦娘子先她一步将她关在房内。
秦娘子:“他将你送回来,不是让你再回去惹麻烦的。”
“为何,那他们呢?”李真忙问。
“你阿弟自有打算,你别去寻他了。”
李真这时才反应过来,李铭是要同她撇清关系,替她顶罪。
她急得直拍门,但房门上了锁,秦娘子竟然连窗子都封死,只给她留了一条小缝透气。
秦娘子举着水烟在屋外石凳坐下,偶尔回头去看门扇还牢不牢固。
等李真短暂消停时,她说道:“真娘,别白忙活了,弹首琵琶曲给我听听吧。”
没过多久,屋内传来琵琶音,弹了一首接一首,弹到日落黄昏,又弹到旭日东升。屋外的人从欣赏到担忧,最后都觉得屋里的人疯了,那双手怕是要废了。
秦娘子打开房门时,李真的琵琶倏然停下,手指的鲜血顺着琴弦流下,她抬起苍白的面容,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秦娘子烦躁踢了一脚门扇,“老娘真是欠你的。”
*
李真顺着秦娘子给的消息,在街上守着,约莫过了午时,押送犯人的队伍缓缓驶来。
李铭坐在囚车内,直挺着背,脸上没有一丝情绪,面对周遭的骂声他都毫无反应。
两人越来越近,他似乎察觉到一道不同的目光,抬眼看去,几乎是对视的瞬间,他慌乱移开视线,嘴角细微下撇。
李真同样担心他发现自己,急忙背过身去,等囚车路过身后才敢回头,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她得想办法救他,杀人偿命,她自己受过。
“想救你弟弟吗?”
一句询问吓得李真差点惊呼出声,转身发现是一位清秀的郎君正朝她走来。
她防备地看着对方,没有回答。
“帕子?”郎君视线停留在她手上,“原来是这样。”
她吓得将帕子藏到身后。
郎君继续说道:“所以那晚,是李铭用这帕子……”
“不是我阿弟!”李真激动反驳。
“原来你真是李铭的姐姐。”郎君拍手推测。
见他如此,李真才反应过来,面前的陌生人是在试探自己。
这时,郎君取出一只令牌,“别害怕,在下宋涟,是北斗堂的司尹,若你想救李铭,便听我的指示,一五一十将那晚之事如实告知。”
李真别无他法,只能听从他的建议。于是她被带到北斗堂,见到了阿弟,还有那位名声不好的王爷。
宋郎君告诉她,王爷会主持公道。
那便是最好,该死的人死了,她这个该获罪的人也该伏法。
堂上静谧无声,所有人都在听她陈述罪行,只有她的傻阿弟还在否认不是她,叫嚷着“不公平”。她不敢回头看他,担心因为伤心扰了思绪。
什么叫不公平?
这个世道没有真正的公平。
并不会因为他几次差点杀死她,她杀了他便是无罪。
“阿弟,若我今日不说,对你才是真的不公平。”她心想。
李真认命了。
但她未曾想到,那位宋郎君是替她改命来的。
他说,她没有杀人。
云里雾里中,宋郎君和那位王爷重现了当日情景,李真看着扮作自己的宋郎君正在“杀人”,突然有些恍惚,又有些后怕。
她和阿弟都十分紧张。
结果是好的,宋郎君辩论一番,他们的罪名被推翻了。
但是因为他们扰乱办案,所以被判关押数日,这已经最好的消息。
李真想再见见宋郎君,但直到被关押前都未能见到。
她想,既然宋郎君救得了她,是不是还能救其他人……
每到夜里,她还是不断想起那间屋子里被关着的姑娘。
*
出狱那日,李真见到在门口接她的母亲。
刺眼的日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母亲站在光里朝她招手,好似以前偷偷到学堂接她的样子。
胡氏为她披上外衣,打手势问道:“冷吗?”
李真眼神柔和地看着她,“不冷,很暖和。”
胡氏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李真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手里,以前她没发现,母亲的手是这般小。
李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处不起眼的地方等人。
她也不知那人会不会来,但直觉告诉她需要等。
这次上天眷顾,那人果然来了。
“宋大人是在找奴家吗?”她怯怯问道,见来人亮起的双眸,她才稍稍放松。
她婉拒了宋郎君的善意,并将自己已经脱离乐籍的消息告诉他,还有当年自己受骗的经历。
她担心自己会像苗娘子那样状告无果,所以时过七年她才敢向人提出请求,这人便是宋郎君。
从宋郎君身上,她总能感受到一股向上的热情,用家乡老人形容晚辈的话来说就是:兴奋头,爱多管闲事。
话不算好话,却是她期盼的,如果身处高位的人都能像他一样“多管闲事”,那她这样的人就会少一些。
*
李真同宋郎君告别后,便与母亲前去他们将来要居住的宅院。
走在街上,沿路的景色她熟悉又陌生,从前来过,但没有抬头好好瞧过。此刻迈着轻松的步伐,竟也生出几分潇洒。
她有好多事要做,要回去看看秦娘子,挨她一顿骂,再好好告别。
接着要写信给杜娘子,告诉她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还要接她来京城,到自己家里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洒扫屋子、置办家具,还有灶房的锅碗瓢盆,做上热腾腾的饭菜,等阿弟回来。
她还打算去买几个梨,一人一个,吃了便约定不要再分离。
愿流离在外的人皆能与家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