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李真才从镇上回到舀舀村,清晨走得急,母亲给的粗布领子忘记戴上,一路走来,脖子被冻得发紫,稍微动一动,干硬的皮上就仿佛被刀割一般。
已经是腊月,她身上还穿着在秋时都算不上暖和的衣裳,更别提打的补丁比原来的布料还多,即使母亲给多缝了一层,寒风依旧能从细小的缝里钻入,刮着她干瘦的身体。
她拉紧肩上的背篓,想让背篓替她遮挡从背后来的冷风,抬着早已没有知觉的双腿继续前行。
临到村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站在那,摇摇欲坠,仿佛要被风吹走一般。
她看向离村口不远的一处棚子,是村里妇人经常聚集的地方,也是村民摆摊的地方。她挑着人最少的时候回来,可还是撞上几个她不想遇上的人。
“小真回来啦!”一个声音嘹亮的妇人叫住了她。
李真迫不得已停下脚步,将两只短了一截的袖子往下拽,将手臂往里缩,想遮住手上明显的伤痕。
“张娘子。”李真低着头,小声答道。
同张娘子在一起的还有齐娘子,两人经常结伴在村口唠嗑,谁经过都得抓着唠几句,李真内向不喜说话,所以最害怕遇上她俩。
“哎哟,你怎么又穿成这样,不冷啊?刚从镇上回来?”
“我和我娘做了些绣品,拿去镇上卖……”她越说越小声,头埋得低低的。
张娘子嫌弃地揪起李真的衣裳。“你娘怎么还给你穿这些衣服,今年有十五了吧,该许人家喽,瞧你这样哪家能瞧得上。”
齐娘子接话:“十五?我瞧着也就十一二,怎么身上一点儿肉都没有。”她说话轻声细语,不过也不好听,还想上手摸李真的身子,被躲开了。
“哟,还害羞呢。”
两人围着李真,自顾谈笑,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话扎得少女的心在流血,将她的尊严当众一层层剥落。
“哐”的一声巨响,不远处的猪肉摊子上,杜娘子劈开一根猪骨,手起刀落十分干脆,骨头渣子都没掉。
“要吵到别处吵,别在我这碍眼。”杜娘子一向不是好相处的,自然没好脸色。
张娘子顿时不爽快,“我说杜双青,我俩在关心小真呢,你又有什么看不惯的。你以前也是被打过的,小真娘俩跟你受一样的苦嘞,怎么,去坐了几年牢出来就忘了?”
“快别说了!”齐娘子赶忙制止,她提醒道,“小心她发起狠来将你也砍了!”
张娘子说完也一阵后怕,但看杜双青没反应,以为她怂,于是对李真说道:“小真啊,你瞧杜娘子现在过得好不,你要想你娘也能过上这好日子,就让她学学……”
她话没说完,一把杀猪刀落在她脚边,深深扎进土里,刀尖触地的震感传到她脚底,顿时让她毫毛直立。
“杜双青你个杀千刀的!”
张娘子火气上来要上前干架,被齐娘子连拖带拽地给带走了。
李真怯怯地偷瞄杜双青,见她面无表情地上前将杀猪刀捡起,抬头与她对上视线,漆黑的双眸看得人发怵。
“还不走?”杜双青不耐烦催促道。
李真回过神来,抓着背篓朝家跑去。
在快到家的拐角处她突然停下,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钻进一处废弃的屋子里,她取出今天挣的铜板,细想之后拿了三个。
废墟下藏着一只旧木盒,里头零零散散的铜板加起来有一两银子,这是李真这些年想尽办法攒下的。
她没有多做停留,将木盒重新藏好后便急忙往家赶去。
未到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和压抑的哭声。
她想都没想就丢掉背篓冲进屋去,将可怜的女人护在怀里,自己承受暴戾的殴打。
她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熟练地调整动作让自己不那么痛,但还是在被对方一脚踢到侧腹后痛呼一声,她感觉一阵恶心涌上喉间,却没有东西能让她吐出来,只能持续干呕。
被割去舌头的女人紧紧地抱住她,克制自己的哭声。
“我没事的娘。”李真费力扯出一抹笑安慰胡氏。
李钟倚靠在桌边,醉醺醺地抓起酒壶往嘴里灌,“把钱给我!”
理直气壮的命令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李钟沉迷赌场和酒场,家中不断欠下债务,前几年就将所剩的几亩田地给卖了。平日里主要靠李真母女的女工挣些糙米和杂面糊口,李铭会替邻居干活换一些粮食,还会去采野菜,但现下寒冬里野菜更难找了。
想起早上出去找野菜的李铭还不见身影,李真急忙问其下落。
李钟又踹了她一脚,“喊什么喊,人死不了!赶紧把钱拿出来。”
李真扶起胡氏站在角落,没有回应。
李钟转头发现院子里的背篓,问道:“你到镇上去了?”
“没……”李真下意识后退,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
但李钟对此早就看破,站起身就将她轻松拎起,直接将她的腰带扯下又将人像布娃娃一样甩了几下,力量的悬殊让李真束手无措,干瘪的钱袋掉落在地。
李钟两眼一亮,将李真丢到一边,捡起钱袋,在看清里头的铜板后,脸瞬间黑下来。
李真与他满是戾气的眼神对上,压着她透不过气来,她恐惧地往墙角缩去,直至退无可退。
“娘的眼睛不好,这几日的绣品少了些,所以钱少了,我真的没拿……”她流泪祈求着,觉得身上好痛,心也好痛。
可恐惧的眼泪没有换来怜悯,她被重重的一巴掌扇倒在地,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好像碎了,眼泪不受控制地留下,身体动弹不得……
母亲“咿咿啊啊”的求饶声在耳边响起,将她的思绪拉远,很久以前,母亲也是会说话的,但李钟嫌弃她的哭声和自怨的声音太过刺耳,在一次酒醉时将她的舌头割去……
“住手!”李铭突然从屋外冲进来推了李钟一把,他刚采来的野菜散落一地。
李钟想都没想一拳将他打倒,“畜生,敢为了这两个贱人打我!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拳头落在骨肉上的声音钻进李真的耳朵,即使意识模糊她也强撑着起身去阻拦,“不要,不要打他,不要打阿弟,你要打就打我吧,打我吧……”
李铭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不忘让胡氏将李真拖远点。他朝一旁吐了口中的血水,挑衅地抬头看李钟。
“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我总有一天会长大,你总有一天会变老,到时候我会把你打在我娘和阿姐身上的拳头都还给你!”
他冷笑一声,不过十岁的孩子,身高还不到李钟的胸口,可眼中的狠厉一点儿也不比李钟轻,叫李真看了也发慌……
李钟黑着脸,但还是松开手,收起钱袋骂骂咧咧地离开。
李铭一直盯着他走出院门,身体才瘫软跪到地上,随后转身爬着去看李真的伤势。
“阿姐,阿姐你怎么样了?”此时的他又如同往日一般,开始哭鼻子。
还好,他还是孩子的模样……
李真心想。
“我没事。”李真牵起他们的手,“我们离开吧,离着远远的,好吗?”
李铭没有回答,看向一旁同样伤痕累累却突然沉默的胡氏。
胡氏此时抱着她残缺破旧的琵琶,失魂落魄地弹着早已变调的琴弦。
“娘?”
李真几乎哀求地等她答复。
胡氏苦着脸,伤痕覆盖了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泪水顺着肿起的地方滑落,她依旧没有回答。
“你只会哭!你同他和离,我马上带你走!”李真最讨厌看见她无言的眼泪,是这世上最没有希望的东西。
胡氏用手比划:“那你爹怎么办?”
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
李真既绝望又无奈地趴在地上,猛地捶地几下,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喉咙仿佛被堵了石子,心却空落落的。
早在一个多月前,隔离李婆婆就告诉她,李钟同隔壁村的吴癞子走得很近,听说吴癞子要讨媳妇,李钟答应他,李真一过及笄就给他送去。
她要被卖了,如同畜生一样,养大了就卖钱,她从来不是自己的……
想到这,她缓缓扶墙起身,在胡氏哀怨的眼神里、在李铭关切的一声声“阿姐”中朝屋外走去。
*
李真坐在河边,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河面已经结冰,她的身体早已没有知觉,剩下残存的意识摇摇欲坠。
“阿姐!”李铭气喘吁吁跑来,将衣裳披在李真身上,“阿姐,我们回家吧,他拿了钱离开,今晚不会回来的。”
“家?”李真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我没有家。”
李铭低着头,扯了扯她的袖子,“母亲她……”
“我知道不是她的错,她也是被抛弃的那一个,那里是她好不容易有的家,可那不是我们的。”李真红着眼转头看李铭,“阿弟,我们带母亲离开吧。”
“阿姐,我知道的。但是母亲她不会走,如果没有我们,她会被打死的。”这时李铭才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迟来的恐惧让他瑟瑟发抖。
李真抓着他的手缓缓垂落,久久才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吧,我晚点就回家。”
李铭见她这般,不敢再多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听话离开。
李真望着河面,眼神从绝望到茫然,再到坚定决绝,她猛然起身,朝着那座废屋跑去。
她跪在地上用双手扒土,被石头划伤了手也毫无感觉,直至木盒被挖出来,她抱在怀里视如珍宝。
她要走,她需要走,她必须走。
即使只有她一个人。
“你在这做什么?”
李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松了手,木盒掉在地上,里头的铜板洒了一地。
借着月光,杜双青在看清铜板后问道:“你就带着这些走,准备去哪?”
李真看清来人后,恐惧退去,她回答道:“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去京城?”杜双青问。
京城,李真从未想过,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以至于心生敬畏,她只想到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躲起来。
“人少的地方,只有有人你就不可能安全,既然如此,就到人多的地方去,才有躲藏的机会。”
杜双青背着光,李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说的话却一字一字砸在她心上。
“当时,你是怎么砍他的?”冷不丁,李真问了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杜双青没有回答,走到李真面前放下一个包袱,随后抬手拍打她的脸,一下比一下更重。
“清醒些,才能跑得更远。”
说完这句话她便走了,留下李真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
李真等到夜深才回家,胡氏和李铭已经睡下,她环视空荡漆黑的院子,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一进厨房,她便直直跑向放野菜的篮子,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赶路需要体力,她得确保自己不会在雪夜里倒下。
她就着凉水将野菜艰难咽下,又喝了几口凉水果腹,转身却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野菜粥。
是母亲和阿弟留的。
她愣了愣,随即将野菜粥一饮而尽。
在这个家十五年,她收拾后的行李还没有杜双青给的包袱大。
杜双青给了她一袋银钱,还有干粮,在路上省点吃用,到京城是没问题的。
她最后站在院中,看了一眼胡氏和李铭在的屋子,便转身离开这个困了她十五年的地方。
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似乎听见身后门开的声音,她又走了几步,最终停下转身。
她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小的身影在门口,单薄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依旧显得肥大,近乎花白的头发凌乱散落,深陷的眼睛痴痴地看着李真。
她何时这般老了……
李真望着胡氏,忍不住往回走了几步,这时从门后传来声响。
“娘,阿姐还没回吗?”
话落的同时,李铭也看见了她。
三人相望,久久无言。
胡氏抬起手,朝李真挥了挥,让她赶紧走。
李铭在沉默中将胡氏牵进门内,将院门紧紧关上。
李真攥紧肩上的包袱,转身继续朝前走。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我要离开”,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提醒自己不能回头。
她努力回想李钟的暴行,抠着手上的伤口感受辛辣的痛觉,想象自己如同畜生被卖掉的以后……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真儿!”
脑中突然闪过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真儿回来了,别担心,你尽管去先生那习字,不要像娘一样半字不识,你爹不会知道的。”
“真儿,你多吃点,锅里还有呢,你爹那是吓唬你的。”
“真儿,娘教你弹琵琶好不好?”
“快过来真儿,试试这衣裳小不小。”
“真儿吃糖,娘偷偷留了一个,咱们不告诉铭儿。”
脚步越来越慢,李真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路,眼前逐渐湿润模糊……
“娘!你又偷偷给阿姐吃糖!”
“阿姐我不吃,糖纸上也有糖味,铭儿觉得糖味也好吃。”
“阿姐,娘以后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阿姐,以后他打人的时候你躲远点,我是男子汉,我结实,打不倒。”
“铭儿不痛,阿姐疼不疼?”
“阿姐……”
“真儿……”
李真跪在雪地里,拼命扇自己巴掌。
她不知是想让自己清醒点,还是因为负罪感太深。
她捂着嘴,不敢哭得太大声。
……
雪下了一整夜,晨曦微露时,李真拖着小小的包袱又走到困住她的地方。
她神识恍惚,没有注意到门前混乱的脚印便推门而入,迎面冲来的血腥味让她彻底清醒——
原本应该在赌场彻夜不归的人,此刻抓着她的阿弟,一拳一拳落下,血沫横飞,拳头下的人半睁着眼,瞳孔却已经涣散,被打得面目全非。
可怜的女人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李钟转头和她对上视线,歪嘴笑了一声,松开手,李铭轻飘飘地如同落叶横躺在地上,手脚微微抽搐。
“我杀了你!”李真彻底失去理智,疯了一般抓过一旁的斧头冲着李钟砍去。
可力量的悬殊很快让她败下阵去,她腹部被踹了一脚,倒在李铭身边。
“阿弟,阿弟!”她不敢去碰李铭,他身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她甚至看不清哪些伤口在淌血,“你别睡,阿姐带你去看大夫,阿姐回来了,阿姐回来。”
李铭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不能出声,不能出声,阿姐听见、会回来的,不能出声……”
这句话似刺骨的冰锥扎进李真心里,她张着嘴,看着意识迷糊的李铭,心痛到极致,竟哭不出声来。
“娘,娘……”李真已经被抽空了心力,跪着向胡氏爬去。
“没死呢哭什么丧!”
一只茶杯砸在李真背上又掉到地上,碎了一地。
李钟骂骂咧咧:“要不是你这贱人敢逃跑,他们也不必挨打,真他吗的晦气!”
他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李真身后,像是地府来的索命鬼差,伸手抓起李真的头发就往外拖。
“我把你许给了吴癞子,你今日就给我去成亲,挣也挣不了几个钱,害老子赌得不痛快,那个吴癞子钱多得是,今晚你跟他入洞房,聘金肯定少不了!”
“我不去,放开我,我不去!李钟你不得好死!”李真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无法逃脱。
“继续骂,骂死你爹叫雷公劈死你。”
路过门槛,李真一手紧紧抓住门槛,一边张嘴死死咬住门框,她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两人,热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恨自己好没用。
害了家人,却没逃掉。
周边的邻里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发现李钟对李真三人的暴行后,也只是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杜双青也赶了过来,她开门发现门口的包袱就察觉不对劲。
“住手!”杜双青上前要阻止李钟。
李真听见杜双青的声音,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她松了口大喊:“救救我娘和阿弟,杜娘子,救救他们!”
李钟一把将杜双青推开,趁机将李真从地上拽起,拖着就往外走。
杜双青想要去追,就看见李真祈求的眼神,随后发现屋内血淋淋的两个人,张罗其他人救人。
有人救他们,娘和阿弟就能活着,李真是这么想的。
可是谁能救她?
*
李真不记得是如何发展成眼前这般地步的。
杜双青手掌在滴血,手里还握着从李真手上抢过的沾着血的剪子。
吴癞子半裸躺在地上,左肩被刺了一个大窟窿,不停地淌血。
李真半靠在床沿,手哆嗦着,还保持举着剪子的高度,她衣衫被扯开,腰带被扯断落在她脚边,露出惨白见骨的胸口,往上是被勒得青紫的脖颈。
杜双青给她披上衣裳,搓着她的手臂,想让她冰冷的身体多一点温度。
李真神情茫然,直到杜双青的血滴在她手上时,她才恢复一丝清醒,“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放心,他没死,要是死了也是我打死的。”杜双青捧起李真的脸,看着已经哭得失去理智的脸,她严肃强调,“记住,人是我打死的,跟你没关系,听见没有!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早些时候,李钟将李真丢在吴癞子家,拿上银子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任凭李真在背后又哭又骂又恳求,他都不曾多看一眼。
吴癞子比李钟的力气更大,她根本挣脱不开,越是挣扎,被打越惨……
被丢到床榻上时,李真眼前闪过自己这十五年来被压着过活的日子,还有浑身是血的母亲和阿弟——她真的不想活了。
但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死也要将恶鬼拖回地府上刀山、下油锅。
奋力拿到剪子后,她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朝恶鬼的脖颈刺下去,恶鬼惨叫一声——她高兴,她手中的是法器,恶鬼遭到了反噬。
但不够,恶鬼的声音太吵了,她必须用法器制服它,制服这头恶鬼,还有一头更大的恶鬼等着她。
她狞笑着站起,举着法器朝恶鬼走去,可为何她还没动手恶鬼就倒下了,她的法器被抢走了,被抢走了……
“小真!是我!”是杜娘子的声音。
杜娘子怎么会在这里,为何会被法器所伤?
痛苦刺激着李真的神识,让她逐渐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何为人何为鬼。
“我要杀了他们……”
李真话音未落,被杜双青一掌打晕过去。
*
冷风刮得脸生疼,四周充斥着干草和马匹身上的味道,李真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狭窄的地方动弹不得。
“你醒了?”还是杜娘子的声音,“看你的样子,是不疯了。”
“我在哪?”李真双眼空洞,失了魂一般。
杜双青停顿后回答:“去京城的路上。”
李真猛地坐起,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
“你连昏迷时都嚷着要杀人,只能将你绑起来。”杜双青解释,“你放心,你娘和阿弟都救过来了,这也是他们的意思,趁李钟还没回来,你得赶紧走。”
她给李真松绑后指了坐在马车前头的两人,“那是我娘家的哥哥嫂嫂,他们可以送你到牙县,接下去的路得你自己走。”
李真:“……”
杜双青盯着她,说道:“那天你不该回头的。”
“吴癞子死了?”
“没死,不过丢了半条命,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李真激动道,“我走了我娘和阿弟怎么办,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如果他们也走,你就真的走不掉了。”杜双青将她摁住,“这是你娘的意思。听着李真,你尽管朝前走,一直走,明白吗?”
李真无力垂下双手,呆滞地望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
杜双青将包袱放到她面前,说了许多路上要注意的事情,包括到京城的路线。
“你可以给我写信,我会替你转达给你娘和阿弟,有我在,他们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杜双青的声音很轻柔却让人感到心安,宛若春风一样抚平李真心上的尖刺。
“你为什么帮我?”李真突然问道。
杜双青轻笑,“我也不知道,就觉得我这样的人,没必要再有第二个了。李真,其实你很勇敢,所以我相信你可以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自己的……日子?”
“对。”
许久,李真才抬头看向杜双青,眼睛已经恢复清明,“我相信你。”
*
去京城的路确实不容易,在与杜家哥嫂道别后,李真独自出发。
她谨记杜双青的话,一路低调跟在各大商队里帮忙干些杂活,得些庇佑。杜家大哥对商队熟悉,提前告诉她哪几支商队友善靠谱,不会为难她一个小姑娘。
如此,她平安到达离京城的最后一个县城。
许是一路的顺利让她放松了警惕,原是要改路跟上另一支往京城去的商队,谁知沿街的热闹让她住了脚,一盏茶的功夫,商队早就出发了。
“没事,明日再找另一支商队。”她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却难掩内心的恐慌。
在夜幕降临前,李真终于找到一处价格低廉的大通铺旅店作为今晚的落脚处。大通铺里大多是同她一样赶路的人,基本是结伴而行。
少数是长期住在里头的,下厨的家伙事都带着,其中一个长得十分魁梧的,李真听旁人喊她苗娘子。苗娘子虽不苟言笑,但人缘出奇的好,到了夜里,李真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苗娘子厨艺好,人大方,做饭做的是大锅饭,还会张罗在旅店素昧平生的过路人一起吃,更别说是同她一起长期在旅店的人。
李真也分到一碗肉粥,热腾腾的,她捧着看了好一会儿都没下嘴。
“小孩儿,觉得不好吃?”苗娘子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举着锅勺,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没,没有。”李真怯生生的。
苗娘子蹲下,又往她碗里盛了一勺,“没有不好吃就多吃点,今晚做多了,别浪费。”
李真心中暗喜,将碗又递过去了些,苗娘子瞥了她一眼,又给了她半勺,但这次突然靠近她几分。
“瞧见草垛旁的那一伙儿人没,你自个儿小心点。”
苗娘子说完这句话,起身便走了,若无其事得李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伙人,从进旅店起他们便时不时将不善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杜娘子曾说过,京城周遭掳卖行径频发,她一个独身的姑娘无疑是他们的眼中最容易抓捕的“猎物”。
“小娘子,能否分我一点粥啊?”一位打扮朴素、瘦高的婶子靠近李真,直直盯着她碗里的肉粥。
李真见她亦是风尘仆仆,便分了一半给她,婶子狼吞虎咽地吃完,连粘在碗身的米粒都舔干净,憨笑着连连道谢,模样和善,让李真想起家中的母亲。
见她吃得这么香,李真也端起碗吃了起来。
婶子顺势在李真身边坐下,大方地介绍自己,她姓方,也是从南边来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此趟是准备到京城去投奔亲戚,谋一份差事。
方婶子一开口就止不住,没一会儿功夫,李真连她家屋顶哪里有个窟窿都知道了。
方婶子见李真不说话,便问道:“你是哪的人,家里怎么让你一个孩子独自出来,难道是和小郎君私奔出来的?”说完放声大笑,把李真羞得满脸通红,她没想到这方婶子不仅话多,还是爱嚼舌根子的。
“同你开个玩笑,别见怪啊。”方婶子从怀里掏了半块酥饼出来递给李真,“给你的,快吃,瞧你这岁数,同我女儿一般大……”
前头还乐呵着,此刻方婶子就开始掉眼泪,哭着说想家里的孩子,硬是把酥饼往李真嘴里塞。李真一边吃着酥饼一边安慰,一来一回,她也开始讲起家里的事情。
“有这么当爹的吗,简直畜生不如!”方婶子愤愤道,“要换了我,他都不一定打得过我,你放心,要是他敢找过来,我第一个打他!”
李真被她逗笑,“谢谢婶子。”
两人又闲聊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话说多了,李真今晚困得很,早早便睡了。
嘈杂的人声在李真的耳边绕了许久,她只觉得脑子昏沉得很,眼睛都睁不开,直到一声巨响,她猛然惊起——原来是苗娘子在床边敲锅勺。
“起来收拾收拾,该腾地儿了。”
原来是替掌柜赶人。
李真茫然地开始收拾包袱,收着收着突然发觉不对,将包袱全部拆开。
苗娘子见状,问道:“什么东西找不着了?”
“户贴,我的户贴不见了!”
户贴是杜娘子想尽办法替她办下来的,为的是让她到京城后能谋得一份正经差事养活自己,是她能在京城光明正大生活的证明。
可现在却不见了……
方婶子听见动静赶来,慌忙翻找自己的包袱,想说是不是昨晚两人的物品弄混了。
苗娘子见情况不对,让人将门关上,所有人翻包袱搜找,但一无所获。
“昨日那帮人去哪了?”苗娘子突然想起,“里头有个女的昨晚也睡在这屋。”
有人回:“一早便走了,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他们拿人户贴做什么?”又有人问。
“行恶事者,还能让你们想到意图?”苗娘子冷冷反问。
“怎么办,怎么办……”李真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好好想办法。
“小真,要不你跟我走吧。”方婶子突然说道。
其他人齐齐看向她。
“我可不是贼人啊。”方婶子慌忙解释,将自己的户贴递给苗娘子,“我可是正经人家。”
苗娘子翻看户贴,并未找出不对劲,她上下打量方婶子,又问李真:“你什么打算?”
方婶子牵起李真的手,“我亲戚是城里头开饭馆的,店铺不大,到时候我同他求个情,将你留下做洒扫,好过流落街头,你说是不是?”
李真看着方婶子关切的眼神,又回想两人昨晚的谈话,思索过后点了点头。
“你自己看着办吧。”苗娘子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
*
李真跟着方婶子,路上虽然遇到一些磕磕绊绊,但整体还算顺利。
京城比李真想的还要热闹、繁华,甚至有些奇景是她以往从未想象得到的。
方婶子轻车熟路带着她拐进一条长长的小巷,往里走,街上热闹的声音越来越小,李真突然感觉心慌。
她停住脚步,“婶子,我们现在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