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堂的事不需要你们多嘴。”唐重华瞪了班头一眼后抬手喊人将他们拖出去。
随后他看向梧桐,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随我来。”
客栈的门都被封了,梧桐喊上常应,跟着唐重华从外头绕进后院。
屋外守卫的夜镜司已知晓梧桐身份,各个眼神如刀,像是要在梧桐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梧桐和常应僵着笑容看向前方,心里嘀咕着宋家到底造了多大孽,惹来这么多仇恨。
梧桐趁唐重华向瑶光禀告时,悄悄探头望去,就看见一位身形娇小的小娘子半蹲在死者身旁,乌黑的披发此时被一丝不苟地绑在身后,清秀冷峻的面容下散发着悲悯。
她轻柔地将一块白布盖住死者的脸后,双手握着胸前一块看不清形状的坠子,半低着头,嘴中念念有词,微垂的眼睫上挂着一滴晨露,低头的瞬间顺着脸颊落下。
仿佛神女落泪一般。
梧桐看得出神,就连瑶光看向她时,目光都不曾挪过一寸。
唐重华和瑶光交谈时,转头看了她好几眼。
梧桐脸色一变,喊道:“他不是失足而死!”
常应被吓着,拦住她,“不要命了,那人不好惹。”
“她要赶我们走,你说我喊不喊?”
常应问:“她说了吗,我怎么没听见?”
瑶光闻言抬头,示意她上前。
梧桐并未冒然靠近,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
“在下粗略看了四周,死者正对的二楼窗户大开,有破损的痕迹,他身旁有破损的酒坛,初步推断是醉酒失足。”
“楼层虽不高,但死者头下有大量血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磕到尖利硬物,这应该是致其死亡的最大原因。”
“不过,尸体旁有可疑且较新的脚印。方才问过店小二,入夜后,后院基本不会有人进出,那么这些脚印很有可能是死者坠楼后有人留下的。”
“还请大人确认死者的死亡时辰,排查可疑人。”
梧桐说完长舒一口气。
唐重华缓过神说道:“你离这么远能看清楚什么,胡诌也得挑地方,你到底会不会查……”
梧桐打断他的话,“唐大人将尸体周边的痕迹都踩乱了,您到底会不会查案?”
“你!”
“够了,他说的没错。”瑶光打断唐重华,声音轻柔却冷冰冰的,她问梧桐,“你只是粗略看的?”
梧桐闻言了然,继续说道:“看过几本案集,加上自己琢磨多多少少懂一些。宋某不才,还有一个提议,除了验尸,尸所亦是查案关键,堂中可聘画师绘制尸图,注明方位、气候、风向、雨水等细节,便于后续核查。”
瑶光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堂中确有画师,但不如你这般细,费功夫了。”
梧桐眼睛一亮,“那在下的提议算不算功劳?”
“算。”
“大人是否会像王爷呈报?”
“该呈报。”
“谢大人!”
“你我往后同为司尹,不必如此称呼。”
瑶光从腰间的布袋取出一只防秽巾递过去,梧桐小心上前接过,强烈的尸臭扑面而来,她赶紧系上。
这张防秽巾明显与寻常的不同,竟然是丝绸用料,还多了夹层和一组绑带,能将口鼻挡得严严实实却不憋闷。
她蹲下靠近,想看看如何验尸,瑶光见状攒眉,抬手隔在两人之间,冷凄凄道:“离远点,你既懂查,自便。”
梧桐悻悻躲开,走向方才就发现的一排脚印,她沿着脚印谨慎挪动身子,几乎趴在地上去观察脚印的深浅,生怕破坏现场一丝一毫。
不知过了多久,瑶光唤她记录死者信息,包括初步推断的死因、死亡时间,梧桐一边手忙脚乱地写着,一边凑近看。
死者身上已经开始出现尸斑,四肢绷直,手指微微弯曲。衣衫基本完整,鞋底沾有泥土混着酒味,唯一异常的,是胸口的衣料轻微破损,呈不规则隆起。
梧桐照着褶皱在空中比划,就好像是——被人紧紧揪住过。
她抬头看向二楼破损的窗户,难道死者掉落前有人尝试救他却失败了?
那为什么死者坠楼后,没有人来救他,等到天亮才被人发现?
她起身走到另一边更靠近死者的位置,正当她弯腰准备去触碰死者的衣衫时,一阵疾风从身后而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随风而来的是强烈的敌意气息,她下意识侧头躲过突如其来的掌风,转身抓住偷袭者的手臂向前甩去。
偷袭者因为惯力朝前摔,梧桐一个眼疾手快扯过他的后领,轻松拎起面向自己——她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猖狂,敢在北斗堂的眼皮子底下犯案。
可不看不要紧,与那人对上目光的刹那,梧桐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耳边敲锣打鼓,搅得脑子乱糟糟。
恍然间她想起常应临出发时说的一句话:
“听闻景荣郡王魏祈面若冠玉,虽说孤僻暴躁,傲慢无礼,却生得一副绝世容貌,世间无二,你仅看一眼便能认得。”
梧桐紧抿嘴唇,眼睛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五官精致如画中人儿,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下一层淡淡的乌青透着疲惫却依旧难掩慵懒贵气,发丝上还夹着掉落的细叶,一缕翠绿点缀衬得清新脱俗。
眼前人应是从远处骑马而来,白净的脸上附着清晰可见的小水珠,让她想起临走前,家门口刚开的桃花在一夜春雨后也是这般好看。
“山神……”对方轻声念道。
山神?
梧桐闻言一喜,扯下防秽巾,刚准备开口就见对方脸色一沉,厌恶爬满周身,只听他又道。
“这张脸,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