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叶消失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穿过福利院老旧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烙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根四照花树的枝条——昨天刚剪下来的，想着等琴叶醒了，就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让她一睁眼就能看见。

但床.上睡着的人，不是我的琴叶。

不仅长得不一样，睡姿也不同。——我的琴叶总是蜷缩成一团，像个还没长开的小动物，这个人却摊开了手脚，睡得四仰八叉。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仿佛梦里也在笑。

我的琴叶做梦的时候会皱眉头。

她总说自己梦见了蛋糕，但蛋糕总是被乌鸦叼走了。我每次都告诉她，那是我的乌鸦把她的蛋糕偷走了，然后她就会笑，说“那你下次要给我赔一个大的”。

这个人不会梦到被乌鸦偷走蛋糕。她看起来什么都不会失去。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我的不甘太过炙热，“琴叶”睁开了眼睛。她很亲近我。真奇怪。

窗外传来其他孩子的嬉笑声。有人在喊“琴叶！快来玩躲避球！”，

床.上的人动了动，揉着眼睛坐起来，对着门口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来啦——”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个笑意盈盈的尾音。

……不是我的琴叶。

我的琴叶说话的时候，句尾总会轻轻咳嗽，像是一句话里藏着一小片碎玻璃。

她从来不玩躲避球，因为她跑两步就会喘不上气，她会坐在秋千上看我玩，然后在我被砸中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又要咳。

这个人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陌生。

我的琴叶不会那样对我笑。我的琴叶会在我沉默的时候握住我的手，会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陪我一起安静。她不需要问我“你怎么了”，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在，我就不会真的有事。

但这个人不知道。

这个人只是一个同名者。这个人不是我的琴叶。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喉咙里什么都没能挤出来。

我走到窗台前，把那根四照花枝条放进玻璃瓶。水很凉，凉得我指尖发麻。

然后我爬上窗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我只是突然觉得，如果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也许能看到什么东西——某种我弄丢了的东西，也许就掉在了某个角落里。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阳光很刺眼，楼下有很多人在笑，在跑，在喊“琴叶”。而我的琴叶不在那里。

我的手撑着窗沿，脚后跟悬在空中。

就在那个时候，我听见了。

【——你跳下去的话，就没人给我报仇了。】

那声音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又像是从我耳朵里钻进去的。分不清。但我知道那是谁。我听了太多年了，她咳嗽的声音、她笑的声音、她在夜里翻身时轻轻吸气的声音。

——我的琴叶。

“……琴叶？”

【嗯，是我。】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熟悉的、气鼓鼓的尾音——就像以前她发现我又把早餐里的胡萝卜挑掉了时那样，【你对那个冒牌货移情什么？真是的，白对你那么好了。】

我的脚后跟落回了地板上。

我背靠着窗框，慢慢滑坐下来。膝盖曲起来，额头抵在手臂上。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哭，我只是觉得胸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开始跳动——陌生的，剧烈的，像是一颗被强行塞进来的、别人的心脏。

四下无人，我的思念无法鸦雀无声。

“那个冒牌货是怎么回事？”我问，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琴叶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远了一些，像是在我脑子里走了几步，靠着什么地方坐下来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你的意识里了。大概是……我不甘心吧。】

“不甘心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啊。】

我的手指攥紧了袖子。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她又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死？】

“……嗯。”

【那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

【准备了什么？】

“陪你一起去死。”

琴叶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福利院的广播在放午间提醒，听见楼下那群孩子换了游戏，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摔倒后哭着找老师。所有声音都隔着很厚的一层东西，像是沉在水底听水面以上的世界。

【……你说要给我写歌是吧？那你现在不用写了。】琴叶终于说，【我回来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那个冒牌货，】琴叶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起来——那种锋利很陌生，我从来没有在她的声音里听过，【她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查清楚。】

我抬起头。

窗外那棵四照花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反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个陌生的、阳光开朗的“好妹妹”正在院子里和别的孩子一起跳绳，她跳得很好，笑得很响，每一下动作都恰到好处。

我的琴叶从不跳绳。她跳不了。

“我会的。”我说。

其实不会。

【不，你不只是要查清楚。】琴叶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温度，【——你要让她付出代价。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背后有什么。你要让她知道，她不可以随随便便地顶替别人活下去。】

“……代价？”

【对。这就是我的复仇。】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窗台上的四照花枝条还在水里，玻璃瓶倒映出我的脸——还是那张脸，白瞳，浅发，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的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结冰。

“……好。”

我听见自己说。

“……我替你复仇。”

院子里，那个冒牌货跳绳跳累了，被另一个孩子拉着往秋千那边跑。她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纯然无辜，纯然快乐。

纯然——不是她。

【顺便，】琴叶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软乎乎的、带着点咳喘的调子，仿佛刚才的锋利只是一阵错觉，【如果你以后还敢对那个冒牌货好，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