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傻,知道他们有事瞒着我,但是苦于撬不开大人闭紧的嘴,又换了一个更重要的话题:
“阿姨……我家里钱被偷了,现在要交学费,我没钱,能不能,先借点钱,我之后,一定会还你!”
“操!哪个王八蛋偷的?我们街道还有这种人渣啊!”
“害,我就说,看你一副心事,原来就是借钱,小事情,借多少?”
这么爽快,我想。
“八百块钱。”
女人胳膊肘了肘男人,示意他去取钱,趁他走的时候,我开口:
“阿姨,我还有事求您……我知道你们一定知道哥的事情,不然不可能这么爽快的答应借我钱,麻烦您告诉我,我想不起哥的任何事……”我急得要哭,女人看不得这种情况,和我讲说:
“你哥之前,就像你们红三角一样,经常帮助我们,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时候只有他一人。”
“但他拒收我们的所有好处,说之后等他弟弟过来了,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就给予援手就行了。”
旁边的刘老板也补充说:
“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之前你来拜年时,我们所有人都给你多塞了比别人多两倍的钱,就是为了弥补你哥当年所帮我们的。”
这些事,不管是之前的我,以及现在的我都不知道啊。
又瞒着我,又瞒着我了。
那股熟悉的被骗感忽然间回归——我想起哥骗我的所有事,得知被他骗后的所有委屈尽数拥来。
“哎,给你,磁带修好了。看看能不能听哈。”
“小累,这是八百块钱。”
“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说。不止是因为你哥,也是因为你,我们也要补偿你对我们的付出,明白吗?”
我急忙地对帮助我的所有人道了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知道无助地哭和弯了无数的腰。
—
2012年,九月五日。
高二。
学费这事被老师批了一顿后就没什么大不了了,我暂且还不了钱,在暑假里一直帮忙打杂,叔叔阿姨都阻止不了我。
进了偏文班好像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这个班上女生好像更多了,难道是女生文科更好的原因?
不过,扎在这个班里的杂音好像比之前的要多。
刚分完班就来了一场考试,我被打的猝不及防,毫不意外的得了一个低分。
尽管有比我更低的,但我还是气,都开始有些后悔选了偏文,但看到隔壁班偏理班的考试这么难后,连忙打消这个念头。
新班主任是个年迈的女教师,应该是有四十岁了,她说话不温柔,但是从头到脚却给人一种凛冽不输风雅的气质。
我觉得她对我好像比较照顾,刚见到她,就对我露出和蔼的微笑,还招呼我进她的办公室,问了我一大堆之前的事。
但大家说都被她叫去谈话了,我就没怎么在意。
以至于我成绩退步这么明显,也是被她叫过去,问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好久没有受到这种老师这般亲切的关心,再结合我自己的成绩退步,以及最近发生的很多很多的事我都处理不过来,所以我配合着氛围潸然泪下。
“果真爱哭……”
我听到她说的话了。以为是在嫌弃我,忙道了歉。
“不好意思。我抹一抹眼泪。”
“没关系啊,哭不就是来给人发泄情绪的吗?”
我一阵头晕,感觉这话熟悉的要命。
“你先回去吧,等你平复好情绪我再来找你也不迟。”
眼眶还红着的我泄气地趴在窗边,被班上的女同学察觉到,她和小伙伴给了我一张纸,低头问我:
“你哭了吗?”
“嗯……谢谢你。”
“男生也会哭啊。我没见过男生哭呢,哈哈。”
女孩撩起头发,展露出温柔的笑。
“男生怎么就不能哭了!你这可是性别刻板印象嗷!”
一个女孩粗旷大方地在旁边打趣,她好像刚才的声音不是本人发出来的,就像是刻意夹出这种低沉的声音。
奇怪……我怎么,觉得那么,熟悉?
这种刻意模仿,不就是农村那个女孩吗?
叫什么来着……
「小屁孩,你这是性别刻板印象。」
我操,这特么不是我哥说的吗?
我靠!这是我哥说的!
我瞪大双眼,不仅是因为找回关于哥的记忆而欣喜,我恰好抬头,懵松的双眼在经过一阵头晕后勉强睁开,目光瞄准了女孩校服前的名牌——
「邹皖蒂。」
“哎,同学,你长得好眼熟啊,我觉得特别像……”
女孩下意识地瞥到我的名牌,不可置信地低头,抬头,反复确认。
我们两个对视三秒,然后开始破口大骂。
“我操!宋累!你他妈怎么在这里!”
“我操!邹皖蒂!你特么在这里干啥!”
两个人异口同声,是怎么都想不到眼前本应天涯海角都找不到的人,这辈子都无缘的人竟然会同时出现在一个高中,一个班。
“你你你你你考上的啊?”
“不然呢?”
下午体育课,我完全不去想哥的事,一个劲的问她后来怎么样。
“你后来怎么走了啊?”
“不是我自己走的!这也要怪你哥,我睡得正香呢,他给我直接拉起来送进警察局了,跟警察交代完后说什么我弟弟等着我,我要陪他睡,就走了!”
“那你怎么考上的这里啊?”
“我后来被送去福利院了……然后一对夫妇领养了我,听他们俩说,是因为他们的女儿自杀了,所以急需寻求安慰。”
“自杀?”我再一次听到这个词,扭头看向女孩,发现她毫无波澜。
“你听到自杀不害怕吗?”
“害怕啊。不过后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女儿自杀了,给的学习压力太大了呗,他们的心情时好时坏,虽然不会打我,但是经常对我进行语言打压,反正我觉得自己成绩好的时候他们说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者说没考好就和亲戚宣扬这钱花的不值,领养了一个残次品……”
这,这也不是人话吧?
“你受的了啊?”
“怎么受不了?”女孩翘着腿,和小时候一样,望向天际。
“至少比我之前那个家好多了吧?人要懂得知足,这里没有家暴,还有温热美味的饭菜,有时候会带我出去玩,尽管我每次都要拘禁着假装开心……”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日常生活,我却觉得这种精神打压和我平日里的□□殴打有得一拼。
“那你姐姐呢?”我打断她。
“呃,姐姐……姐姐她进了少管所。”
女孩总算没了刚才的大声喧闹,转而变成了委屈的哭泣。
我不是故意要提起的,我保证。
“农村人的法治意识差……这点我清晰地认知到了,不管姐姐让我逃到哪里去,其实都会牵扯到我的未来,我被当地的警察问了话,让我一五一十地讲述在农村的生活情形,说实话,要再回忆一遍那种痛苦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我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地听着。
“最让我气愤的是,问完话之后,他们说我姐姐是防卫过当。”
防卫过当?
“我姐姐当时是先被刺的!那疯子都要朝我下手了!她也是,也是迫不得已……”
疯子?
几句关键话语依旧向我的大脑里不断注入新的信息……我突然想起,这不就是我哥那一次被打鼻梁骨的经历吗?
我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盯着脚下的石灰色台阶,都快有些坐不稳。
“哎对了,问了我这么多事,你呢?”
“啊……啊?”
我没反应过来她突如起来的提问。
“你最喜欢的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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