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节约灵力，迟复樱让谢清鸣牵出流星，两人骑马回到了下城区一带。

暴雨过后，空气微腥而凛冽，路面上积水和垃圾都冻住了，树梢上也垂挂着冰锥。迟复樱勒住马，三个活物齐齐隐身，停在远处看了一阵。

民宅的房门都能打开了，但出门的人并不多。只有些胆大的溜出屋子，小心翼翼地站在街上看着，似乎对脚下光溜溜的地面感到陌生。在她们已经要习惯了满地淤泥时，淤泥竟被冲刷干净了。

有人说幸亏这几天天气寒冷，夜里把门给冻住了，否则这会儿能有几个人活着？出门就被洪水卷走了！也有人说这次真是怪事，洪水没过了屋子，却一点都没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

既然坊间一切照旧，迟复樱便调转马头，往东十五街尾的破院驰去。谢清鸣用双臂环绕着她的腰身，嘀嘀咕咕地抱怨道：“流星现在就跟你养的马一样。”

迟复樱双腿一夹马腹，流星加速狂奔，谢清鸣急忙收紧了手臂。沿途偶尔有赤脚跑过的人，一路喊着找郎中，说是方才房子被泡在水底，窗外混沌一片，家里有人吓得犯了病。这会儿急需抓两副草药，如果还是不好，就只能去乞讨一点灵泉了！

到了东十五街尾，两人匆匆下马，迟复樱让谢清鸣守在院外，自己现出身形，蒙上了面纱。

这地方是她带着纸人修建的，没人比她更了解院子的机关设计。门上设置了锁门法术，金风和韩无刃念咒开门后，就让避难的人涌进来，再落上锁。人群离开时，也是由她们负责开门关门。

她将一只手掌按在院门上，心神回转之间，密咒已经溜过脑中。唰地一下，院门开了。迟复樱跑到破楼前，推门一看，先惊得后退了半步。

只见楼里有些破衣烂衫的穷人席地而坐，被围在中间的赫然是沽酒客。她绘声绘色地说：“后来上古大妖说，老子想要永生不老，想要永远坐在王位上！于是他就派人弄出一场暴雨，冲垮了不少贫民窟，你们猜这是为什么？因为这种天灾是一个法阵的引子，这个法阵呢，是为了吸食人们的气运，好帮他实现那些愿望！”

迟复樱轻手轻脚地经过这一圈人，顺着梯子下到了防空洞里。偌大的地厅已经空了，有两个人在等着她，正是金风和韩无刃。

一见她露面，金风就说：“刚才我们这里很顺利！我们把街上乞讨的流民引到这里了，一共是五百四十九个；后来进不去家门的人也都来了，一共是八百六十三个。”说着，她掏出随身带的账本：“来的时候是多少人，走的时候就是多少人。我们点过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没有可疑人物混进来。”

迟复樱急忙双手接过账本看了看，又还给她：“太好了，真多亏你们了。没人怀疑吧？”

韩无刃一挥手说：“没——有！你是没看见呐，沽酒客在地宫里给大伙说书，把她们迷得七荤八素的，后来雨停了，还有几个人舍不得走，在上面接着听她讲故事呢！”

金风严肃地说：“沽酒客活了很多年，她知道这些天灾是怎么回事，还给我们讲了上古时期的事，就跟你说的一样。贫民越是怨气深沉，就越是助长这种法阵的威力。等到法阵一成，就无力回天了。所以我偷着问了她，上古时期那次，气运法阵是怎么被破坏的？”

迟复樱眼睛一亮。金风紧接着说：“可惜，那时候她还是个小细竹子，许多事都是听老人说的。她说那次的法阵之所以能被摧毁，归结起来就四个字。”

其余两人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字正腔圆地说：“战死算逑。”

“这，这是指什么？”迟复樱勉强地哈哈道，“一直打仗，把人都打死了，问题也就解决了？”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金风点了点头。沽酒客对她说，上古时期民间为了对抗那个法阵，接连涌现出一批一批的起义兵。这些人自封为王，前赴后继，跟大妖帝君没完没了地打仗。

后来两边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法阵也维持不住，便不攻自破了。

据说当时活下来的人很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鬼界成了荒地，路上走很久都见不到几个妖鬼。

迟复樱陷入了沉默。斗转星移，现在是她来牵头对付气运法阵了，可她就一定能比上古时期的人做得好吗？

她从小受到父母那对老好人的思想的影响，向来害怕造业障。她可不想让无辜的人战死，但世上哪有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大获全胜的战争？

最初，她只是为了保住自己酒肆里的人，才留在这里算计君主。可是不知不觉就越卷越深，等到再反应过来时，她竟然要承担起拯救异世界苍生、打造妖鬼命运共同体的责任了。

韩无刃转移了话题：“对了，复樱啊，你挖的这个地宫真不错！这次加起来总有上千号人了，可是一点都不挤，好像这下面要多大有多大似的！”

迟复樱说：“哦，这下面施了咒，能扩张一倍的面积，法术只能持续个三五天。之后君主说不定会怀疑有人提前转移群众，也许他会查到这里来。到那时候，这地底下就是个普通的地窖了，他查不出什么。”

柳枝等人都在酒肆里看家护宅，金风和韩无刃还要赶回去照常营业。地面上的人都散了，只有沽酒客还久久地沉浸在上古时期的传说里，反复回味着自己刚才的即兴演说。三人又对迟复樱嘱咐了几句，就一起沿小路走远了。

迟复樱用法术移来一些残砖烂瓦和枯枝败叶，随意地堆在院子里，造成一种灾难之后的假象。然后她出了院门，左右看看，小声喊道：“谢清鸣！”

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谢清鸣骑着白马从院墙的拐角处转出来。他骄矜地问：“这位姑娘，找谁？”

“咱们去下一场吧。”迟复樱无心玩角色扮演，没精打采地向他伸出一只手，“拉我一下。”

谢清鸣冷着脸把她抱上马背。迟复樱有气无力地说：“五木那边有什么消息？”

谢清鸣在她身后说：“他刚刚给我来信了。佘大人在听手下人汇报，一会儿要去面见君主了。”

“那跟咱们猜的一样。”迟复樱拍了拍流星的后脑勺，“走吧，去上城区，路上还能看一眼我们酒肆的楼。”

流星撒蹄就跑，谢清鸣慢条斯理地说：“对了，五木还说那位佘大人现在非必要不出门，出门就带上百个护卫和家丁，还要做几个假的分身纸人，往不同方向去。你说他是不是真被我们打怕了？”

迟复樱说：“那是一定了，要不然他怎么敢在这次天灾里放水呢？哦，我不是说用乌云口袋放水，我是说他暗中放了我们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