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鬼界也有炼狱,形容的大概就是眼前的景象。樊字号的人埋伏在暗处,炸药瓶当空乱飞,冥王的商队在滚滚火焰中迅速化为焦黑的残骸,行人惊慌四散,火海逐渐扩散蔓延……
迟复樱眉头紧锁,双眼像探测灯一样来回扫视,却始终看不见樊字号的来客究竟躲在哪里。她低声说:“我们站得还是不够高。”
谢清鸣说:“这个简单。”他顺手拈起迟复樱腰带上挂着的荷包,轻车熟路地拿出几张探路纸鸟,放在手心上一吹,纸鸟就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迟复樱急忙两手抓住他的一只大手,缓缓呼出一口气,尽量将烟熏火燎的环境屏蔽在外,闭眼沉入了虚空。在谢清鸣的引导下,纸鸟眼里的画面投到她的面前,硝烟中隐约浮动着一些深色的身影,显然就是投掷炸药的人。
原来这些不速之客蹲在草丛里、阴沟里、石头缝里,还用泥巴糊了自己一身,几乎和地上的淤泥融为一体。
迟复樱睁眼说:“不行,这样看着太难判断位置了。”
她抓着谢清鸣的手,凝神静气,让两人的心神彼此靠近和融合。她感到谢清鸣的意念经由筋脉流转到两人相连的手心,再猛地汇入她的体内,与她流水般的灵识缠绕交织……
须臾之间,双股意念拧在一起,冲出了内心的范畴,化成一片漂浮在两人眼前的地图。迟复樱兴奋地说:“成了。”
谢清鸣扬起眉毛,看着这幅由浅蓝色的光芒凝聚成的画卷。图上无数细小的黑线如蛛网般相连,正是阡陌交织的庶民区;有绿色线条和绿色小点,分别表示纸糊的车队和行人;还有数十个移动的小红点,表示埋伏在各处的樊家军。
小红点围绕在商队周围,近一些的大概是负责制造爆炸,远一些的八成是在望风。迟复樱看看地图,再看看天色,阴沉地说:“他们没有人注意到乌云。”
的确,樊字号的人还在忙着投掷炸药,没有人注意到东边那朵口袋状的乌云正在接近下城区,且越来越膨胀,几乎顶天立地。
漫天的炮火已经持续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整个下城区都烧起来了,地上的黑泥先是被烧得干涸开裂,接着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熊熊火焰中,冥王的车马被烧成一片废墟,行人也都成了暴毙路边的尸骨,和烤干的泥渣混合在一起,到处都是可怖的景象。
眼看着乌云近在咫尺,天色早就暗得不见日光了。所有人都躲在加固的房子里,或是防空洞里,只有樊字号的人暴露在一触即发的危险中。迟复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横冲直撞。
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旦被带有诅咒的暴雨袭击,就必然会粉身碎骨。他们是恶人,可是现在躲在安全地方里的人就都是好人吗?难道就一个恶人都没有?
迟复樱忽然说:“我们真的让他们死吗?”
谢清鸣悠悠地看了过来。迟复樱盯着地图上那些小红点,说:“这里面肯定不止是纸人,樊老大每次会派几个真人领队。他们也是奉命办事的喽啰罢了。”
“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晚了点?”谢清鸣抱着膀子说道,“再说了,你看见他们现在在干嘛了吗?炸的可是我的商队啊,小妹妹。他们可不知道这些车马和路人都是假的!”
迟复樱瞪眼说:“别叫我小妹妹,我不是在异想天开,我知道的不比你少。我只是在想,我们有什么权利要他们的命呢?我们能代天行事吗?更何况,现在是我们在设陷阱,故意引他们打纸人车马,他们实质上并没伤害我们!”
谢清鸣抿着嘴说:“好吧,小妹妹,你想怎么样啊?要抓紧喽,大暴雨马上就到了。”
迟复樱下了决心,说:“你能不能把他们都冻起来?然后先运到防空洞里存着,等我们腾出手来再说。”
谢清鸣哼哧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说:“好。”他紧盯着地图上的红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迟复樱眼看着一些人从浓烟里飞了出来,就像铁钉被吸铁石给吸了过来。
转眼间,这些人啪啪啪落在两人眼皮底下,个个冻成了冰棍。其中大部分人立刻就碎成冰渣,显然就是纸人了。仅剩的几个还维持着雪雕的模样,都是活人。
谢清鸣化出一条绳索,像捆柴火一样将他们捆成一捆,单手提在手里。
迟复樱说:“走吧,我们也得去高处盯着了。”谢清鸣一点头,一手拎着一捆冰人,另一手抱住她的腰。她把脸埋在他的锁骨上,感到周围蓝光闪耀。再睁开眼,两人已经身处冥王宫中。有事先设好的结界保护,冥王宫安然无恙。
谢清鸣随手把樊字号的冰人收进大殿的森林里,然后拉着她飞上了冥王宫最高的房顶。
放眼望去,口袋形状的乌云已经完全飘到下城区中央,看起来马上要挨到地上了。两人并肩坐在房梁上,视野之内尽是猎猎燃烧的火海,风一吹,黑烟混着地上的泥渣一起乱飞。
在这令人屏息的一刻,谢清鸣轻声问道:“既然不想杀人,为什么还把樊字号的人骗过来?”
迟复樱故作轻松地说:“为了借用他们的炸药啊。”
“还有吗?”
迟复樱说:“如果你跟一个人有仇,但又没恨到必须手刃此人的地步,那你愿意亲自动手要这人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