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这天，阳光驱散了冬季的雾气，天空呈现出罕见的湛蓝色。就连庶民之地的淤泥都变得亮堂起来，街上却人影稀疏，还隐约传来叫骂的声音。

前一天夜里，迟复樱带着纸人走访了长街和下城区，挨家挨户封住了每座房子的门窗。清早时人们想推门出来干活，结果说什么都出不来屋。平日里摇摇欲坠的破败木门，这时突然固若金汤。

有人吓得大叫起来，以为这是新的灾害来了，比如是上天要把人封在密闭的房子里闷死。也有人扯着嗓子吼道：“哪个龟孙子把老娘的锁眼堵死了？隔壁的，是不是你？！”

家家户户乱作一团。还有些夜里出去做工的人，早晨回家竟发现进不去屋子，顿时又踢又砸地大叫起来。

迟复樱和谢清鸣汇合后，就双双隐去实相，一起飞身上树，站在几层楼高的树尖上往下看。此时，两人立在枯枝上听了一会儿，她就对谢清鸣说：“给门上加点霜。”

谢清鸣沉默地照做了。一股寒流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如同一道气势恢宏的水袖，先如长河般笔直地甩出，继而迂回流动，无声无息地游过庶民区的每一座房子。

从靠西边的长街开始，到东边的下城区，一片片门板上结出了冰壳。很快便有人喊道：“是夜里降温了！把门冻住了！这可怎么办，老王能听见我说话吗？你们家冻住了没有？”

……

谢清鸣淡淡地说：“你真是个恶人。”

“没办法呀，大家都很聪明，又都长了嘴，我怎么敢直接跟她们说要下大暴雨了？那会传到君主的耳朵里的，君主不就知道我们发现了气运法阵吗？”迟复樱无奈地摊开手，“反正，世上哪里有因果？当恶人才能交好运，这个损种就由我来当吧！”

不久，许多窗户里闪出蓝光，显然是房子里的人变出火苗，企图烤化门上的冰霜。人们被关在加固过的房子里，一时半刻不会出来，让迟复樱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摸了几下谢清鸣的胸脯，稀奇地说：“你每次散发出冷气的时候，自己身上倒还是热的呢。”

谢清鸣被摸得打了个激灵，富有弹性的肌肉在她手下热热地跳动着。他一把抓住迟复樱的手腕，垂着眼珠说：“这里还不是最热的地方。”

他抓着她的手，慢慢向下滑去。迟复樱屏住呼吸，手指尖离开了饱满的胸膛，经过他结实的上腹，而后是紧绷的下腹……

仿佛有一簇火焰从彼此触碰的地方腾起，沿着手臂一路灼烧上来，烧得迟复樱脸颊发烫，皮肤上浮出一层粉色。周遭的喧嚣声好像被隔开了，她几乎能听见谢清鸣的心跳声。

谢清鸣咬着下嘴唇，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喉中呃啊作响，迸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吟声。迟复樱吓得头脑发昏，模模糊糊地想这是怎么回事？冥王抓着她的手摸他自己，还一边摸一边叫？

她猛地往回抽手，却被他用力一拽，一个踉跄扑进他的怀抱中。谢清鸣的手臂环绕上来，仿佛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脚下的树枝微微弹动着，迟复樱觉得她们仿佛要相拥着坠入寒风中了。

迟复樱用手抵住他的肩膀：“还要办正事呢！”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一会儿可能就要下暴雨了！

谢清鸣低沉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边：“现在我们办的不是正事吗？在你走之前我们不该拥抱一下吗？”

迟复樱忽然心头一酸。她脸上的热血慢慢退下去了，心里只剩下天涯陌路的悲凉。她小心地抬起头，看着他精致有力的下巴，说：“我回家以后，你还会坐马车来看我吗？”

这句话就像另一种严肃的契约，又像一块探路的卵石，一旦被投出，就在两人之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迟复樱看见他的喉咙上下滚动，就说：“我不是贸然发问的，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事。”

谢清鸣停顿了一下，才说：“马车不能在别的世界停留，因为它不属于那个世界。”

迟复樱一时间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勉为其难地苦笑着说：“看来到时候我还要跳车。”

她感觉到谢清鸣在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头顶。再三犹豫后，她斟酌着开口了：“如果你愿意跟我去那个世界，那我一定不会让你挨饿的。我们那里的官府会帮你找活儿干，如果你始终学不会我们那边的工具，你就索性表现得呆滞一点，官府说不定还给你发点补贴……”

环抱着她的手臂突然收紧了。迟复樱心里嘣嘣直跳，又急忙说：“我知道，你去了那个地方肯定很难受，谁都不认识，也不懂我们的生活方式，不懂我们的规矩和风俗……所以我只是问问。等你想好了再说吧。”

谢清鸣圈着她的腰，上身微微后仰，十分认真地看着她。他的声音第一次微微发抖了：“你想带我一起走？还愿意养着我？”

“恩，你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给我答复。”迟复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先干活吧。”

不等他回应抑或是拒绝，迟复樱挣脱了他的怀抱，专心地盯着街上的动静。街上有零星的人在游荡，冻得嘶哈喘气，抱怨自己进不去家门。这时天边传来隆隆的响声，寥寥的行人都不禁转头循声望去。

远远地，天地相交之处涌现出漆黑的云雾，眨眼间就掠过窄长破败的街道，团团滚动到近前。路上有人指着那边叫道：“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