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老大的脸依旧隐藏在隐影中,倒是开口说话了:“那两个刺客,追到了没有?”声音沙沙的,好像在啃食树叶一样。
一个手下迟疑了一下,答道:“我们的人去追了。想必纸人会损毁一些,但领头的都是得力干将,大概再晚些时候就能传回消息……”
他们还不知道那几个得力干将也被谢清鸣给解决了。迟复樱突然打了个寒战。关于他杀人如麻的传闻,或许十之有九都是真的。
在这个你死我活的世界,她不觉得谢清明有多么狠毒。然而在她的世界里,多数人连杀一只鸡都不敢,而在这个世界里,有人却能杀了人还笑呵呵的。
手下躬身退去后,大殿内只剩下樊老大一人。他的四肢变回了人的模样。仿佛是无意识一般,他玩弄着两只手,手指尖互相碰上,再分开。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窗外天色向晚,墙上数层的蜡烛一层层地点亮了。
这次纸鸟传讯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看到现在,迟复樱明显感到灵力不支,只能深呼吸两次,缓缓睁开眼睛。
樊字号退守凡界,经营生意,在奔走两界的商队中一骑绝尘。但樊老大看起来孤独寂寞,凡界能提供给妖鬼的乐趣实在少之又少。他不停地袭击冥界,因为他要入侵,要夺权,要找回当妖鬼的滋味和荣誉!
藩,凡,反,贩。樊字号守着冥界之外的一小块土地,就像个不得志的藩王。客居凡界,就要造反,否则即使买卖再大,也永远是二道贩子而已。
迟复樱想了片刻,就下楼去找金风和韩无刃。尽管大堂已经没有客人,她还是将她们拉进后厨,小声讲述了这事的来龙去脉。金风和韩无刃的眼睛越瞪越大。
等她话音一落,韩无刃就抢先说:“樊字号要来篡权了?天杀的,我们店的生意怎么办?你们看看这些人,又砸又烧,还不如冥王!”
金风皱着眉头说:“竟然不是冥王要篡权?或者,万一是他们两个都要篡权呢?樊字号放的火,栽赃给冥王,君主真的信了,可见他们两个关系也不怎么样。”
迟复樱沉吟道:“也许冥王还是会和君主联手的,我看他们两个似敌似友,不清不楚,说不定冥王真的想要天下的气运。”
以她一个人的灵力,实在无法随时监视那只纸鸟。三人约好了三班倒,谁监察到了有用的消息,就誊写到那本账册上。
距离大婚那晚才过去两天,迟复樱却已经疲惫不堪。想想自己四处称霸、与人打架、虚假营销,最后换来什么?竟然被送给冥王和亲!
而冥王谢清鸣呢?他靠着灵泉起家,抢劫国库,压榨百姓,现在就被樊字号做了局,替他们背了黑锅。
君主明面上给他送了个和亲的贵女,其实连嫁妆和婚礼都没有,摆明了是叫他安分守己。否则敬酒之后,还有是罚酒请他吃呢。
迟复樱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决定:她要重新相信因果,相信好人有好报。
天色才蒙蒙亮,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迟复樱走到楼门前,将那副不大工整的“对联”又改了一遍:善恶终有天报,浪花淘尽英雌。
从这天早上开始,迟复樱拿出自己到这里以后攒下的钱,刻意在酒肆后门口设了个不要钱的粥摊。一口大锅没日没夜地冒着热气,锅里的粥总是冒着泡。
妖鬼不需要喝粥,但这锅粥里添加了微量的灵泉药水,用的是谢清鸣在鬼市上送给迟复樱的那瓶。
凡是快被打死、快要病死的流浪妖鬼,都可以来领一碗粥续命。动乱之后,不少妖鬼失去营生,无力治伤,滑落成乞丐。因此,酒肆后门总是排着长队。
过了两天,浪花酒肆渐渐又有客人了,差不多每天三两位,不在大堂落座,买了就立刻走人。他们认为这家酒肆的酒水茶水里也含有灵泉,还有人喝了几碗以后当场扔了拐棍,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硬是说自己腿好了!
也有人暗地里议论,浪花酒肆不声不响地接济穷人,生意上又从不挡别人的路,算是比较讲究的买卖人。所以她们路过时,愿意顺便进来买瓶酒。
这类附带效应是迟复樱事先没有想到的。韩无刃每天又开心起来了,一到午后就边唱歌边做包子。
但迟复樱总是隐约感到担忧,每天都有新的地方发生爆炸,有些人家和店铺都被烧光了。至于那些免遭此难的人,又有一些被抢劫了。街上的人比以前少了起码三成。相比之下,浪花酒肆显得太惹眼了。
果然,这天下午,金风在楼上监视纸鸟,韩无刃在后院唱歌,酒肆的前门被叩响了。
迟复樱放下手里正酿的酒,匆匆拿出一块布蒙在头上,只抠出两个洞当眼睛,伪装成没修出完整人形的小妖。门是敞开的,她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敲门?
到了门口,她几乎原地跳了起来:“你?”
多日不见的罪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税官的锦袍,阴沉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