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高一低,彼此对视了片刻,都有些吃惊。迟复樱打扮得面目全非,却依然没有骗过这位老熟人,罪花似乎一眼就认出了她。
迟复樱冷笑道:“怎么,崇德去当大官了,把他的衣钵传给你了?”
罪花看起来就像一个幼童在玩假扮小吏的游戏。她袖着手迈进门槛,嗓音沙哑而低沉,不再装成小孩的样子了:“冥王妃,您不该在这里吧?”
迟复樱反问道:“冥王妃在哪?谁看见冥王妃在这里了?”
罪花行礼说:“我今天来不过是奉命收一两银子的税钱。我在崇德大人手下当差,如果不做这件事,也要做别的事。我想,当税吏已经是我最体面的差事了,请您就别再为难我吧。”
她保持着弯腰的幅度,一直没有抬头。
双方对峙了许久。最后,迟复樱盯着她说:“我给你二两银子,一两是税钱,一两是我上次同你打架的补偿。但我有个条件,你以后不能再来这里。”
罪花抬起头,说:“您明知道这不可能,我总是要来收税钱的。”
“我并不是说以后就不交钱了。如果整条街都要交税,我们酒肆自然也会交。”迟复樱毫不客气地说,“但不能由你来收,只能由普通的小吏来收,不能闹事,不能多收,不能无礼……”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个“不能”,活像那天晚上谢清鸣订立契约。罪花沉默地听完,同意了。
眼下,迟复樱其实没有这么多积蓄。她变了张似银票、似欠条的纸头,向前一送:“如果你能信守诺言,一个月之后可以拿这张条子去冥王宫兑钱。”
罪花连忙俯身说:“不敢。”
“你不必自己去敲门,只需派一个纸鸟来南门叫我。”迟复樱淡淡地说,“冥王宫的确守卫森严,贸然前来的人都被不明暗器射死了。”
轻飘飘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很快就落进了罪花的袖子里。她像一个缩短的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回到酒坛子跟前,这一批酒已经酿成了。迟复樱把这些酒挪进后厨,想着该和金风、韩无刃商量一下,不能再轻易开张了。如果她们继续卖钱,在街上鹤立鸡群,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就在这陷入沉思的时刻,迟复樱耳边冷不丁冒出一道负气的质问:“你还记得你的契约吗,夫人?”
迟复樱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一坛酒泼到地上。她仰头看了看天,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从鬓边的樱花里传出来的。
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回酒肆也算违背契约么?”顿了顿,又问:“违背契约会怎么样?我的身体会自动炸开吗?”
谢清鸣嘶了一声:“可能会。”
迟复樱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谢清鸣不慌不忙地说:“我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有危险。”
“此话怎讲?”
“我的寝殿被包围了。”谢清鸣冷静地说,“如果你这会儿不忙,又恰好没有跟你的哥哥姐姐们叙旧的话,不如来救我一命?”
“什么人围了你?”迟复樱豁地站起身,撇开酒坛子就往外走,“是不是樊字号?”
“不知道。”谢清鸣的声音时断时续,而且愈发虚弱,“他们数量太多……我……”
刺啦刺啦,声音一波三折,猛地中断了。
“谢清鸣?”情急之下,迟复樱喊出了声。她两步就跑出楼来,急急地说:“我马上就到!”
那边突然又诈尸般地传出一句:“那我过来接你。”
迟复樱一愣:“你不是被困住了吗?”
谢清鸣说:“是流星,流星会去接你。”
“那你不能直接骑着流星冲出来吗?”迟复樱的脚步停住了。
“不行,他们包围太严,流星无法从外面突围。”
转眼之间,一匹白马冲破了天上的乌云,徐徐降落在前院。迟复樱迎了上去,伸手就要抓缰绳。
白马原本循着熟悉的气味走来,待到看清她的脸,却吓得尥了个蹶子。迟复樱这才想起自己头上还蒙了一张布,便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在堆杂物的角落。
流星放心地走上前来,用鼻子贴着她的手,哼哼唧唧地鸣叫了几声,仿佛在央求她去解救谢清鸣。
迟复樱翻身上马,对金风和韩无刃喊了一嗓子,就驾着流星腾云而上。
俯瞰大地,一片雪色茫茫,长街比平时更加黯淡。刚奔出几步,忽然听见地上有人乱喊乱叫。
迟复樱探头向下看去,透过流云和雾气,依稀听见街上的人在怒吼:“凭什么收税钱?自从惊蛰之后,我们根本没赚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