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身后不停地有火球炸开,是樊字号的人又在抛出火药。这些火球仿佛从天而降,落地就着,就和那天落入长街的火焰一样。很快,滚滚浓烟淹没了一切。
谢清鸣紧紧搂着她,忍不住问道:“这是谁家?为什么引他们炸这里?”
迟复樱冷笑道:“这是崇德的新宅,昨日竣工的,他本来准备明天搬进来。”这都是那天她随口向桃幺问出来的。明天是动迁的黄道吉日,做了大官的崇德将带着一众仆人入住新府。今天是炸了这座空宅的最好时机,既不会伤及仆从,又能避开众多耳目。
谢清鸣吭哧一笑,帮着喊道:“流星,跑!”
墙外传来叫喊声,纷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高有低,有尖有粗,街上一片混乱。隔着厚重的黑烟,似乎有许多人从院门外跑进来,声嘶力竭地喊着救火。又有樊字号的人喊道:“抓活的!”
谢清鸣利落地跳下马,干脆地说:“我去解决那几个黑衣服的,你跑出去,在糖水铺子门前等我。”说着随手在迟复樱周身设了个固若金汤的龟壳,就转身去找那几个人了。
迟复樱也不跟他客气,一拍流星的后脖颈,一骑绝尘,逃出生天。
岂料刚跑出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吼道:“放火贼哪里跑!”
迟复樱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浓烟中跑出几个热心的路人,个个手持武器,目眦欲裂,指着她叫骂不休。她吃了一惊,边跑边喊道:“不是我放的火!”
那些路人愤怒至极,穷追不舍:“就是她!她就是到处放火的人!肯定是冥王的手下!”喊着喊着,倒是声音越来越远了。迟复樱回头一看,他们似乎在七嘴八舌地商量:“可是冥王的手下也不简单吧?咱们敢去追吗?”
迟复樱顾不上多看,转眼就把几人甩开了。可是街上有更多的人在看她,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纵火犯。她不敢再抛头露面,心里正焦急时,突然发现前方就是万红楼。眼下这一带街上没有人,机不可失,她毫不犹豫地跑向那座混合了脂粉和哀伤气味的院子。
此时是早晨,万红楼的客人还没来,老鸨也不见踪影。大门紧闭,白马翻墙而入。刚一落地,迟复樱就啊地叫出了声。
小桥流水,绿树掩映,偌大的院落中只有一个女子蹲在水边。她被这从天而降的人和马惊得抬起头时,迟复樱立刻就认出来了,这女子眉梢下垂,双眼细长,竟是那天晚上送自己出嫁的喜娘之一。
喜娘也认出了她。迟复樱翻身下马,硬着头皮说:“这位姊妹,我被人当成了贼,能不能在这里躲一躲?一会儿我的……我的小厮会来接我的。”
喜娘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想得罪冥王妃,就低声说:“跟我来吧。”迟复樱急忙牵着马跟她走,一路心惊胆战地看着紧闭的窗户。喜娘说:“她们睡得晚,都还没醒。”
大院子旁边又接出来几个小院子。喜娘带着她进了一个小院,立刻关闭了院门。迟复樱对她深深一揖,问道:“请问该怎么称呼?”
喜娘急忙行礼说:“回冥王妃,民女名叫柳枝。”迟复樱心想她那杨柳似的眉眼的确很符合这名字,又想或许是这里的人见她眉眼如此,才给她换了这名字。胡思乱想间,她又抱了抱拳,说:“柳枝姑娘,多谢了。”
柳枝看着她,迟疑地问:“冥王妃要不要梳洗一下?”说着带她走到镜子前。冷不丁有个黑脸人和迟复樱站了个对脸,把她吓了一跳。接着才发现那不过是镜中的自己,原来是脸都被烟给熏黑了。
迟复樱长舒一口气,清理了烟灰,暗自庆幸刚才这一路的人不会看清她的真容。可是柳枝竟然还能认出她?她忍不住苦笑着说:“柳枝姑娘,你真是慧眼如炬。”
柳枝说:“您的头发,还是您大婚那晚我给盘的……”
迟复樱这才恍然大悟。刚要张嘴,忽然耳中传来谢清鸣焦急的发问声:“你在哪?你遇到谁了?”
她在脑海中回答道:“我在万红楼……”
“什么?”谢清鸣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错愕,“你去那里干什么?”
迟复樱匆匆说:“万红楼,后门,不见不散。”当即就告别了柳枝,牵着流星往外走。柳枝给她指了去后门的小道,临走前,迟复樱忍不住说:“柳枝姑娘,你今天仗义相助,我真无以为报,如果你有什么事叫我帮忙,尽管让我知道。”
柳枝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来过。我明白你的处境,能活着从冥王宫出来不容易,你要跑就跑吧。”
迟复樱一愣。柳枝似乎是以为她是在逃离冥王府的路上。但她也无法解释,只能一再说:“你去浪花酒肆就能找到我。”
出了后门,谢清鸣正在那里原地来回转圈,看到迟复樱骑着马晃出来,他几乎头顶冒烟。迟复樱叹气道:“别骂我,我可是替你背了黑锅呢,街上的人把我当成了冥王派来的纵火贼,我才一路跑过来躲躲。”
谢清鸣重重地哼了一声,翻身坐到迟复樱身后。两人沉默地走着,谁都没说话。终于还是谢清鸣开口了:“樊字号预先知道有人来刺探,实在不像巧合。你真的……”
迟复樱几乎气晕:“你怎么还怀疑我?”
谢清鸣腾出一只手,安抚地环住她,说:“我的意思是,假如他们为了对付我,不惜让你掉进毒花田,那你何不放弃他们?我,我会,照顾你的。”
迟复樱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谢清鸣又说:“如果我猜的是错的,冤枉了你,我向你道歉。”
迟复樱回过神来,跳下马背,说:“我要回一趟酒肆,你先走吧。”
她现在太需要一间清静的屋子了。在凡界时,谢清鸣给了她充足的灵力。所以在跑出樊老大的殿堂时,她悄悄留了一张隐形的纸鸟,薄薄一层,贴在石柱顶端,监视着樊老大的动静。
可她不准备马上告诉谢清鸣,她必须自己躲起来看。谢清鸣和君主的骑兵前后脚到达樊字号,这真的是巧合吗?
谢清鸣怀疑她是樊字号的奸细,可她也同样怀疑谢清鸣是君主的盟友,那个要和君主一起献祭苍生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