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凉的泉水灌入迟复樱的身体,在四肢百骸中游走着。
前一刻,她还像一串被火烤着的肉串一样备受煎熬,眼前不停地出现大片的彩色拼接方块,似乎是那片梦里欢的花田。只是每个彩色方块都像玻璃一样发着光,让她脑门发烫。
现在,汩汩涌来的泉水扑灭了野火,妙不可言的舒适感包围了她,让她浑身轻飘飘的。
两个眼皮挣扎了半天,终于睁开了。她的脸颊正陷在一片温柔乡里,原来是谢清鸣的胸膛。谢清鸣小心地环抱着她,将自身的灵力缓缓渡进迟复樱的体内。
见她醒来,他低声说道:“没事了。你方才在毒花里待了太久,所以昏过去了。也亏得你体格不错,坚持到最后才发作。”
迟复樱这才想起自己是怎么晕的,立刻吓得推他:“完了,我中了情毒,我会非礼你!你快跑……”
他捉住她的手,声音出奇的温和:“这要看梦里欢的大小剂量。上次那支簪子上只有一小朵,是会让人情迷意乱的。可你刚才面对的是一整片花田,每朵花又正值膨胀期,中毒后会慢慢变得麻木,然后陷入幻觉,浑身发烫。再之后,会疯了似的自残或杀人。”
迟复樱呆呆地哦了一声,突然炸毛了:“完了,中毒会不会影响我的脑子?我会不会变傻了一点?”
“你能问出这问题,看来一点都不傻。”
“难怪我做了噩梦,而且我根本没有闻到香气,大概是鼻子都失灵了。”迟复樱两手支起自己,哎哟乱叫着坐了起来。
视野不再受到那副宽阔肩膀的遮挡,一看清周围的环境,她便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梦中梦。
谷底的法阵破了,两人又回到了悬崖上。一片黑压压的人正背靠悬崖边缘、面朝她们这边,展开了扇形的半包围阵势,个个以黑布蒙面,横眉立眼地盯着她们。正是迟复樱昏迷之前看见的那群黑衣人。
迟复樱微微张开嘴,却叫不出声。她一骨碌爬起来,拽起谢清鸣就跑。刚一转身,又看见另一队人马像无声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入进来,脸上都糊着惨白的面具。
在她们抢了小妖的令牌、打开樊字号的结界后,这道结界的大门竟一直洞开着,再也没有关上。不速之客从口子里灌进来,转眼就依照军阵的队形排布开来。
两人被前后夹击,进退两难。情急之下,迟复樱架起谢清鸣的胳膊,带着他一飞冲天,稳稳地落在悬崖边的一棵树上。
诡异的是,两拨人的目光根本没有追随她们的行动。双方仍然对峙着,一声不吭地慢慢靠近彼此,就像两片即将汇合的乌云。
“他们看不见我们?”迟复樱愕然地转头看向谢清鸣,用意念向头顶的樱花传音。谢清鸣显然听到了,却挑起一根眉毛,不置可否。她这才想起两人还处于隐身状态,谢清鸣的法术让她们始终没有露出马脚。
迟复樱从未如此庆幸,几乎感到一阵幸福的眩晕。但她很快又落回到现实中,满腔激动之情渐渐消退了:怎么才能逃出樊字号的地盘?结界是唯一的大门,现在却被那队人马堵了个水泄不通!
她双目炯炯,紧盯着谢清鸣,通过樱花传讯道:“不用怕!我带你冲出去,从他们头顶上飞!”她刚从谢清鸣那里拿到了不少灵力,此刻遍体通泰,有劲没处使。
谢清鸣抱起膀子,缓缓地摇了两下头,傲气地把脸转到一边,好像十分不乐意。迟复樱试探着问道:“你要留下来看?”
他终于答道:“对。”
忽然间天光大亮,一道闪电在大地上炸开,晃得人泪流不止。迟复樱急忙用袖子挡着光,眯眼看向地面,这才发现两伙人不知何时已经打起来了。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一部寂静流畅的默片。
刀光剑影,电闪雷鸣。骑在马背上的不速客,站在地上的黑衣人,彼此斗了个天翻地覆。这边的黑衣人抬出数百件法宝,一道道巨大的电光劈向骑兵,天地间银蛇狂舞,忽明忽暗。那边的骑兵毫无怯意,一扬马鞭,身下的战马就吐出波涛汹涌的河流,一浪一浪地拍向纠缠的闪电。
黑衣人见势不妙,又纷纷举起酒瓶,向骑兵投掷过来。酒瓶一落到骑兵中间,就砰地炸开了,霎时间绿烟滚滚,尘土飞扬。
迟复樱看得呆了,再一看谢清鸣,他已经自顾自地盘腿坐在树枝上,津津有味地观看起来。
黑衣人占尽了地主优势,后方不断运来一箱一箱的酒瓶,爆炸接连不断。谢清鸣早就设了个结界,透明的胶质像军营的帐篷一样笼罩着她们,迟复樱试着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法术打不出去,外面的法术也打不进来。
这样一来,她们摇身一变,成了在战场边上看戏的观众。迟复樱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万千疑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们叫都不叫一声?”
谢清鸣说:“眼前这些都是纸人。今天骑兵只是来探路,小打小闹罢了,两边都不舍得派人出来。”
迟复樱问:“骑兵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樊字号这一片?”不等他回答,她又问:“为什么这么巧?我们抢了小妖的令牌,打开了结界,他们就跟在我们身后进来了,你不觉得蹊跷吗?”
谢清鸣垂眼看着混乱无声的战场,淡然地说:“不蹊跷。”
“我可没有通风报信,别又怀疑我。”迟复樱不悦地说,“我都被毒花放倒了,怎么可能是樊字号的人?说不定你才是他们的人,故意贼喊捉贼呢!”
谢清鸣不买账:“别又栽赃我。要我看,那小妖出现得未免太是时候了。”
迟复樱琢磨了一会儿,眼看着几排骑兵被炸开的酒瓶烧成了焦黑的纸屑。她捏着下巴说:“小妖是樊字号派出来的,它是在等着这群骑兵,故意要把他们放进去。只是很不巧,它碰上的是我们。我们进来之后,结界没有合拢,后来的骑兵长驱直入。这边的黑衣人立刻出来迎战,还运来这么多武器,可见是有所准备。”
谢清鸣一耸肩膀:“问题来了,樊字号的人是怎么知道敌人要来的?”
迟复樱没好气地说:“反正不是我!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话音没落,又一伙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成了碎尸状的纸片。迟复樱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别开头抱怨道:“你真变态,爱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