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他转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直到那个身影彻底不见了,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呼吸到了空气。
手机震了。
“砚:铜钱收好了。你也要好好的。”
苏晚柠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不知道谁家阳台上的花香,甜的,淡淡的,像某种很久很久以前闻过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余砚说她在楼道里背单词的时候,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她想起他说她炒菜的时候唱歌,五音不全但唱得很大声。
那个时候,六楼有一个少年,在听。
他听了两年。
他听了两年她跑调的歌声、她蹩脚的英语发音、她沉重的脚步声,然后靠着这些声音,在黑暗里多撑了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苏晚柠睁开眼,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删掉重打,没有纠结措辞。她只是把心里那句话原原本本地打了出来。
“余砚,谢谢你撑过来了。”
发完这句话,她把手机放在阳台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云层很薄,星星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不算多,但每一颗都在发着自己的光,很微弱,但很坚定,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到的那些光。
手机亮了。
“砚:是你让我撑过来的。”
苏晚柠把手机攥在手里,低下头,额头抵着手机屏幕,无声地哭了很久。不是悲伤的哭,不是高兴的哭,是一种很复杂的、很多种情绪搅在一起的哭。她哭十一年前那个在楼道里无声哭泣的十七岁的自己,哭那个在六楼听着她脚步声撑过来的少年,哭她忘了他那么久而他一直在找她,哭她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她的身体、她的心脏、她掌心里那枚铜钱硌出的印痕,全都记得。
夜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花香和远处某户人家电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初夏夜晚特有的背景音。
苏晚柠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天上的星星还在那里,不增不减,不亮不暗,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一个人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她回头。
苏晚柠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错了。沾上枕头不到五分钟,她就沉沉睡去,像是身体里某个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那枚铜钱硌出的印痕还留在掌心里,浅浅的,红红的,像一朵刚绽放的花。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城西,不是老街,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大片大片的芦苇,风吹过的时候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像一场倒着下的雪。芦苇荡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她走在上面,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干枯的芦苇杆,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但脚步没有停。
远处有一个人站在芦苇荡深处,背对着她,穿着白色的衣服,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他手腕上那块旧旧的机械表。她想叫他,但张开嘴,风灌进来,声音被吹散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年轻的、十七岁的余砚。
他比现在瘦很多,脸颊的线条很利落,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所有的颜色都很淡,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的是什么?苏晚柠拼命地竖起耳朵,风太大了,芦花在耳边呼啸,她只听见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太年轻了,年轻到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青涩,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一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没碎,像冰面上的裂纹,细细密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晚柠从梦中醒来,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或者两者都有。外面的天刚蒙蒙亮,鸟在叫,远处有垃圾车的轰鸣声,一切都很日常,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的心不日常也不正常,它跳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在,确认梦还在,确认那个穿白衣服的少年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