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分裂感让苏晚柠很不安。她开始频繁地做关于城西的梦。梦里总是下雨,总是那条青石板路,总是低矮的瓦房和潮湿的空气。她走在路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得很急,好像有人在等她。但她从来没能走到目的地。每次都在某个转角处醒过来,带着一身的汗和心脏狂跳的余悸,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周六,苏晚柠回了趟家。说是回家,其实是回她妈住的地方——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比城西那个房子好一些,但也说不上多好。她妈去年刚退休,现在的生活就是跳广场舞和催她相亲,两件事交替进行,雷打不动。“你瘦了。”她妈开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没瘦,还胖了两斤。”苏晚柠换了鞋,把手里的水果放到桌上。“脸都尖了,还没瘦?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她妈围着她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眯着眼看她,“你眼底下怎么了?没睡好?”苏晚柠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加班。”“你那个破公司天天加班,早晚把你身体熬垮,”她妈絮絮叨叨地往厨房走,“我今天炖了排骨汤,你多喝两碗。”苏晚柠跟在她妈身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妈系围裙、开火、热汤,动作利落又熟练。
她妈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很好,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跟她记忆里的样子不太一样。她记忆里的妈妈,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苏晚柠忽然开口:“妈,你还记得城西那个房子吗?”她妈的手顿了一下。汤勺悬在半空中,大概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排骨汤,动作如常,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苏晚柠盯着她妈的背影,语速放得很慢,“我们家以前住在砚溪路那边,对吧?”“对,住了两年多,后来你上高三我们就搬了,”她妈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来,表情很自然,“那边太远了,离你学校不方便。”苏晚柠点点头:“我们当时住几楼来着?”“五楼,没电梯,天天爬楼累死我了。”“我们对门住的是谁?”她妈的汤勺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的时间比上次长,长到苏晚柠清晰地数出了三秒钟。“谁记得啊,”她妈笑着说,把汤盛进碗里,端过来放在苏晚柠面前,“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对门换了好几拨人,哪还记得住。”苏晚柠低头喝了一口汤,没再问了。但她心里清楚,她妈在撒谎。不是因为表情,不是因为语气,而是因为她妈回答得太快了。对于一个真的不记得的事情,人的第一反应是
“让我想想”,而不是脱口而出“谁记得啊”。她妈在说那句话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她选择了不说。苏晚柠喝完汤,帮她妈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她假装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妈,你记不记得对面六楼住过一个姓余的人家?”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哈哈哈的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她妈的眼睛盯着屏幕,嘴角还挂着刚才看节目留下的笑意,但苏晚柠注意到她攥着遥控器的手指收紧了。“不记得了,”她妈说,“十多年了,哪记得那么多。”苏晚柠没有再问。但她确定了。她妈知道余砚。不仅知道,而且不想让她知道。回去的地铁上,苏晚柠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妈为什么要瞒着她?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余砚之间,到底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事?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天气预警——明天下午到夜间,全市有中到大雨,局地暴雨。苏晚柠盯着那条预警看了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事——她笑了。在地铁上,当着满车厢陌生人的面,毫无征兆地笑了。她飞快地捂住嘴,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但耳朵已经红透了。她打开通讯录,点开那个叫“砚”的联系人,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终于打了一行字。“明天要下雨了。”发完她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嗯,我知道。”只有四个字。苏晚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觉得有点失望——就这?她冒着被当成傻子的风险主动发了消息,他就回四个字?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你在哪?”苏晚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飞快地打了两个字:“地铁上。”又觉得太干巴巴了,加了个句号,又觉得加句号显得太冷漠,想加个表情又觉得太刻意,纠结了半天,地铁已经过了三站。消息还没发出去。新消息先跳进来了。“哪条线?”苏晚柠咬着嘴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定位过去。发完就后悔了——她是不是太主动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一个正常女生会对一个几乎算陌生的男人发自己的实时定位吗?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苏晚柠你清醒一点你清醒一点你清醒一点。手机又震了。她睁开一只眼,把手机翻过来。“三号线坐到终点站换乘二号线,坐四站,A出口。我在出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