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天也开着,白惨惨的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整层楼都很安静——安全起见,她放轻了脚步,像个偷偷潜入别人领地的贼,小心翼翼地往那面墙的方向走。拐过转角。墙根是空的。那把伞不在了。苏晚柠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空荡荡的白墙,心脏砰砰砰地跳,声音大得她觉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她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高兴——他拿走了。他真的来过。她蹲下来,手指在那块地毯上轻轻按了一下。地毯是深灰色的,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温度,像一个人蹲下来捡起一把伞时,掌心短暂停留过的余温。“你在找这个?”苏晚柠浑身一震。她猛地转过身。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把深灰色的伞,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很简单的搭配,但穿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腰线以下全是腿,站在那里像一株被修剪得很好的树。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苏晚柠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觉得自己这个姿势蠢透了。
她想站起来,但腿有点发软——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像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点名,又像翻墙被抓了个现行,总之就是很不体面。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弯腰把伞递给她。“你跑上来的?”他问。苏晚柠接过伞,手指碰到他的指节——凉的,但干燥,骨节分明得像钢琴家的手。她飞快地缩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这种伞全市只有两把,”他说,“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你那儿。”苏晚柠张了张嘴,想说我那把还你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刚才说的是“一把在我这儿”。可这把伞是他几天前在雨里给她的,现在它在他手里,说明他把它拿回去了。他明明可以不要的。他明明可以说“算了,你留着吧”然后真的算了。但他没有。他特意来了一趟A座12楼,捡走了这把伞。“你昨天来过?”她问。“嗯。”“专门来拿伞的?”他没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紧攥着的伞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回她的眼睛。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但苏晚柠被点中的那一瞬间,心跳忽然就乱了。“你不是也专门来了一趟吗?”他说。
苏晚柠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对,她也专门来了一趟。不是为了拿伞,是为了确认他会不会来拿伞。一个正常人不会做这种事,一个“不在意”的人不会做这种事。他这句话像一面镜子,把她照得清清楚楚,连她最不想承认的那点小心思都照出来了。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把伞的伞柄,耳朵尖红透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她小声问。“余砚。”他说。余砚。砚台的砚。苏晚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砚溪路的砚,阿砚的砚。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把锈死的锁里,但还差一点力气——转不动,开不了,里面的东西还是出不来。“余砚,”她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他,“我们以前真的认识?”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电梯间传来叮的一声,有人到了这层楼,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走廊口,又渐渐远去了。余砚的目光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很沉,很重,像秋天的雨,不像夏天那样猛烈,但每一滴都带着寒意。“认识,”他说,“很久以前。”“多久?”“十一年。”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锤,砸在苏晚柠的胸口。十一年前她十七岁,高二,住在一个她现在已经不太想得起的地方,发生了一些她现在已经不太想得起的事。十一年前。
她的记忆在那一年有一个断层。不是完全空白,是那种大雾弥漫的感觉——你知道雾后面有东西,但你不敢走进去,因为你不确定走进去之后还能不能走出来。“十一年前我认识你?”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余砚看着她,那双总是很沉很静的眼睛里,忽然起了一层极薄的雾。不是水汽,是那种一个人拼命克制着什么、几乎要克制不住时才会出现的东西。“你确定你想知道?”他问。苏晚柠的心脏猛地一抽。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几天前在地下车库,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有些问题不问,对你比较好?”两次。他给了她两次退路。他明明可以单方面地把所有事情摊开,告诉她十一年前发生了什么,她是谁,他是谁,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但他没有。他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一次又一次。他在保护她。不是保护她不受外界的伤害,而是保护她不受真相的伤害。这个认知让苏晚柠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我想知道,”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知道。”余砚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她散落在肩上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