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血糖低得离谱，再加上疲劳过度，不晕才怪。他是不是最近经常熬夜？体重掉了多少？”

“先挂葡萄糖吧。”医生一边写单子一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虚的，回去好好补补。年纪轻轻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雷刚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护士把苏屿推进观察室，看着吊瓶挂上去，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苏屿的血管里。

苏屿还没醒。他躺在床上，脸色比枕头白不了多少。额头上一层细细的冷汗，擦了又冒出来。

雷刚的目光落在苏屿干裂的嘴唇上，得找点水给他润润嘴。他站起身，想起苏屿的包还在他这儿，应该是他随手拎过来的。

他记得苏屿平时包里会装一瓶矿泉水。翻了两下，水没找着，倒是翻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润唇膏、薄荷糖、笔记本、几支笔、一次性手套、避孕套等等。底下还有个黑色的绒布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包的最底层，压着两个白色的药瓶，瓶盖是浅米色的，瓶身上的标签全是英文。雷刚拿起来看了一眼，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英文不好，但有几个词他认识。

Zoloft——左洛复，治疗抑郁症的。还有Zolpidem——唑吡坦，安眠药。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轮子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雷刚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药瓶硌在掌心里，让人无法忽视，雷刚苦笑了一下，原来还是逃不过吗？

苏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一根输液管。

“醒了？”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苏屿转过头，看到雷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得格外憔悴，“联排的时候，你在台上倒了。医生说低血糖加疲劳过度，让你挂点葡萄糖。”

苏屿“哦”了一声，“几点了？”他问。

“快六点了。”

“排演呢？”

“停了。”雷刚的语气有点硬，像是在生气。

苏屿看了他一眼，有点心虚。他最近状态确实不好，药快吃完了，他一直没去医院开。也许是跟雷刚在一起给了释放的空间，他想试着把药停了。

雷刚这个人，看着糙，其实心细得很。要是让他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样。苏屿不想让他用那种“你是个病人”的眼神看自己，不想让他同情自己，更不想让他觉得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我没事。”苏屿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就是没吃早饭，饿的。挂完这瓶咱们就回去吧。”

雷刚没动，他的眼神让苏屿心里发毛，“你看我干什么？”

看到那两个白色的小药瓶时，苏屿下意识去抢。他想把那两个瓶子抢回来，藏起来，让它们消失，就当雷刚从来没见过。他的动作太快了，扯得输液管都晃了一下，回血了都不管。

雷刚按住了他，手劲很大，苏屿挣了两下，没挣开。他的脸通红，窘迫、难堪等等情绪，漫上心头。他冷下脸来，但眼神还是飘的，不敢跟雷刚对上，“你翻我东西？”

“我找水给你润嘴。”雷刚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屿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苏屿才开口，“就是助眠的药。我有时候睡不着，美国的医生比较喜欢开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雷刚点了点头，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信了，“睡不着是得吃点药，不然身体扛不住。以后别熬那么晚了，编舞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天。”

苏屿抬起头，眼里有惊讶，有狐疑，“知道了，你别跟别人说。”

他闭上眼，假装休息。雷刚也没戳破，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心里头五味杂陈。

苏屿的状态越来越差了，最先变本加厉的是偏头疼，右边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个电钻在他脑袋里钻孔，一下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厉害的时候，他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一动都不敢动。稍微动一下，整个脑袋都跟着嗡嗡响，天旋地转的。

止疼药是一把一把地吃。布洛芬、散利痛，什么管用吃什么，吃到后来胃都吃坏了，可头还是照疼不误。

雷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劝苏屿去医院看看，苏屿不去，说“就是普通的头疼，老毛病了”。雷刚说“老毛病也得看”，苏屿就烦了，说“你烦不烦，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雷刚转头就去了老周家，拎着两瓶好酒，跟老周打听上海哪个中医看头疼好。老周有个老伙计是中医馆的退休大夫，姓王，住静安那边，据说手艺不错。雷刚记了地址，第二天就拉着苏屿去了，“去看看，没坏处。王大夫是老中医，号脉准得很，让他给你调理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