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太监从内阁值房出来时，手里已经没有卷宗了。他经过短廊时步伐平稳，经过沈耀和宋屿时目光从两个人身上的伤痕处掠过，没有停留。他走到东阁门口时站住了，回头朝暗影方向问了一句："名册上的其他人呢？宸王问他们'还有谁'的时候，你们没有说。"

"名册不完整。"沈耀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两个度，唇间的裂口在发声时会有轻微的吸气声，但每个字都清楚，"宸王手上有半份名单，上面是在场人数和分布区域。但他不知道那半份之外还有半份是不写在纸上的。换防表正本的字是写在纸面上的，但正本背面的信息是用隐形墨水写的。他撕了纸但没撕到背面，因为背面那层墨水的显影需要茶水浸泡才能显现——他没找对方法。"

掌印太监在门边微微侧头："背面写了什么？"

沈耀伸出手掌，摊开。掌心的暗色痕迹已经干了，但那组他敲给林嘉的数字还在——三和五。他指着那个组合说："三处驻点转移，五名档案经手人。宸王那份调动令虽然通过了贵妃的印鉴，但五名经手人里有三个是东阁系统的人，他们是受命执行但不知道最终用途。如果能找到这三个人出庭作证，那份调动令的后半段链条就能被衔接起来。"

掌印太监点了下头。他转身走入东阁内，木门闭合后的烛光在窗纸上重新亮了起来。那盏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持续亮着，宸王正堂方向的光一盏接一盏灭下去了。后偏殿的灯彻底熄了。御花园入口的槐树在最后的夜风里抖落了几片枯叶，落在砖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被浩泽的脚步踩过之后碎成了细屑。

月亮已经落到了宫墙的轮廓线以下。天边开始发白，第一层灰蓝色的光从屋檐之间渗透过来，照在短廊的铜质基座上反射出一层清冷的微光。七个人在槐树下的暗影与晨光的交界处站成一道不规则的半弧。沈耀的左眼肿胀让他看向前方的视野收窄了一半，宋屿的右手垂在身侧但手指仍能轻微活动。程年的传递筒已经空了，峻初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弧线后收回了手，浩泽把弓重新挂回背上，源宸从太医院方向走过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干净的纱布。

林嘉站在半弧的中央，手环的温度已经消退，副本的进度在他的感知中已经走到了接近末端的位置。晨光还没有完全照亮短廊的砖地，但光已经从屋檐下方爬进来，一寸一寸地铺过青砖的缝隙，从暗影中描出一条暖灰色的边界线。七个人站在这条边界的里侧，各自的影子和晨光之间的接触面正在缓慢地扩大。

晨光越过宫墙铺满半个庭院的时候，偏殿正堂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宸王站在门口，玄色锦袍的肩部有一道褶皱，像是坐了一整夜之后站起来时衣料压出的痕迹。他看着短廊方向，目光从七个人的轮廓上依次掠过，最后落在那道已经空了的文书传递筒上方。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做出一个放行的姿态。有兵士从他身后的侧门退出来，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清脆而短暂。

七个人穿过庭院。经过宸王身侧时，林嘉没有停步，但他的余光扫到宸王的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枚已经脱了色的印——贵妃的章。他把那枚印在晨光中翻转了一下，让玉质的反光在几个人经过的路径上闪了一瞬。那道光没有落向任何人，只是垂直地落在了砖地上，像一颗没用的玻璃珠被人随意丢进了草里。

出了万寿宫偏殿的月洞门，源宸开始处理伤口。他在太医院东厢房的窗台上铺开了纱布和一小罐清水，让沈耀坐在矮案前，用清水浸过的细棉布擦拭他左眼外侧的肿胀区域，然后包扎。沈耀在纱布被贴上皮肤时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指尖在膝盖上规律地敲了三下又停下来。宋屿的右手腕被源宸用两块竹片固定了位置，缠上纱布后吊在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好的手腕，用左手把官服下摆拢了拢。

"伤口需要回白色空间之后才能完全恢复。"源宸说。他的声音很平，像他在手术室走廊里对家属说"情况已经稳定了"时的那种语调，"现在只能临时固定，副本里没有手术条件。沈耀嘴唇的裂口在副本结束时可以自动愈合，但这一轮里他进食和说话都需要适应低强度方式。"

沈耀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的嘴唇裂口在发音时会扯动边缘的血痂，但他的声音本身没有明显的衰弱——他还能保持说话的清晰度。宋屿用左手接过源宸递来的一杯水，慢慢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还给源宸。杯子边缘没有留下血渍，他处理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