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的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掌印太监坐在灯边，面前的矮案上摊着二十三份秋猎原档的目录摘要，笔搁在砚台边沿，墨迹半干。林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盘墨重新添了一滴水，将笔尖重新润开。

"材料齐了？"掌印太监问。他的声音比林嘉想象中更轻，带着长时间没有饮水的干涩感。

"齐了。"林嘉从袖中取出四份材料：换防表正本、旧档登记册末页、宸王府长史的伤亡报告残页、以及他自己在值房里用炭笔临摹的密锁柜原档编号目录。他把四份东西并排放在灯下铺开。

掌印太监的目光从第一份移到第四份，每看一份点一下头。他在第四份的炭笔编号目录上停得略久，然后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木匣里是二十三份秋猎原档的第一页摘要——林嘉在密锁柜里见到的那些档案的封面页。掌印太监把封面页和四份材料放在一起，逐一核对时间、地点、签名和印鉴的对应关系。

"四份材料来自四个不同的人、四个不同的物理位置。"掌印太监说，"但它们的编号序列和日期吻合，内容互相印证，缺一不可。这份卷宗现在齐了。"他把所有纸页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从上到下用一根麻绳捆扎两道，再在麻绳末端扣上一枚黄铜印铃。印铃压下去的时候在封口处留下一道完整的圆形印痕——东阁掌印太监的官印。

"启动内阁复核查验的程序分三步。"掌印太监把捆好的卷宗竖着立在桌面上，"第一步，物证齐备并存档；第二步，翰林院侍读或东阁掌印太监本人签字确认；第三步，卷宗由锦衣卫递送内阁文书房，进入正式查阅流转流程。第二步我已经签完了。现在只差第三步。"

他看了一眼程年。程年从门边走上前，接过那卷捆好的卷宗，竖着插入自己锦衣卫指挥使的文书传递筒中，盖好筒盖。他握着传递筒转向门口，步伐比来时略快，但仍保持着锦衣卫指挥使巡查时那种稳定而节奏分明的步幅。程年穿过偏殿与内阁之间的短廊时，两侧的夜巡守卫没有人拦他——锦衣卫指挥使的服色和腰间的纹饰在皇宫的夜间走廊里是一条不需要解释的通行线。

卷宗被递进内阁文书房的时间大约是在四更过半。林嘉没有看到那道门闭合时的具体瞬间，但他感觉到手环在袖口内壁发出一阵极轻微而持续的温度变化——系统在这之前从未以这种形式反馈过进度。他没有低头看手环，但他知道那是副本进程到达一个重要节点时会有的那种信号。

内阁文书房的方向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然后是封泥被压入铜印槽的闷响。那道声响的质地不同于普通的盖印，带着一种更深的、文档进入正式流转路径时才有的重量。

与此同时，后偏殿方向的气窗传来了浩泽一声弓弦的轻弹——短促、单音，像是弓弦被手指拨动后松开时自然衰减的低频振鸣。那是一个信号。沈耀和宋屿那两间屋的灯在同一时刻被从里面熄灭。林嘉在短廊的暗影里向那个方向看去，月光偏西之后，后偏殿的那排屋顶在夜色中已变成一片深沉的墨蓝色。

宸王的人从偏殿正堂的方向快步走向后偏殿。林嘉看不到那排屋子内部的动静，但他听到了锁舌弹开的声音——两边同时、接连的两声，像有人用同一把钥匙解了两道锁。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步伐略沉，像身体表面有多处损伤导致的移动模式改变；轻的那个步伐节奏均匀但比平时略慢，像腕部和指间有未完全恢复的敏感度。两个脚步声从不同的门口出来，在院子中央靠近汇合后向短廊方向走来。

沈耀走在前面。他的内侍官服前襟破损处已经用灰布条简单地勒了一道，下唇的裂口还在渗血，左眼眼眶外侧的那片深色肿胀已经扩展到脸颊中部。但他的步伐没有停顿，他的右手在垂落时保持着一道不规则的张力，像是在把某种力量攥在掌心内，虽然掌心里已经不再有东西了。他经过林嘉身边时没有对视，但林嘉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和他的步伐之间已经恢复到一种可以协调运转的状态——他还能走，还能在需要的时候保持直立。

宋屿跟在他后面，步速略微放慢一点。他的右手腕部有明显的夹棍勒痕，指关节的颜色在深色官服袖口下方隐约透出一片泛蓝的区域。他的眼镜在拷问过程中丢失了，但他走到月洞门边缘时在暗处准确地侧身避开了门框——他的视力不依赖镜片时也会通过空间记忆来补齐缺失的信息。两个人走过短廊，在槐树下的暗影中停了下来。浩泽从横枝上滑落到地面，在沈耀侧后方保持了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