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董事长登临顶层书房约谈过后,联姻的尘埃彻底落定。
家族既定的安排、长辈强硬的期许,层层桎梏压在祁砚昭肩头。他身不由己,却依旧为自己、也为那段隐秘的朝夕相伴,私自私存了一周的余地,刻意延后了归宅的时间。
执掌星曜酒店数月,祁砚昭向来行事缜密、闭环稳妥。这一周里,他专心梳理集团所有遗留事务,品牌联名落地核验、新店营收数据复盘、月度财报层层终审,大小琐事尽数亲自过目、逐项收尾。他要确保自己搬离酒店、回归家族管束后,整座星曜依旧运转如常,无半分疏漏。
忙碌的工作日复一日推进,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住在顶层套房,三餐照旧和苏乐珩相伴同食,守着这最后几日难得的朝夕。
初秋清晨的西餐厅,天光柔软澄澈,透过整面落地玻璃倾泻而入,暖融融铺满桌面。靠窗的双人位是他们早已习惯的专属角落,曾承载过无数松弛温柔的日常。
从前用餐,氛围总是轻松自在。两人会低声闲聊工作琐事、闲谈天气近况,眉眼舒展,有着日积月累磨合出的熟稔与暖意。可自从联姻的风声在高层传开,桌前的氛围便彻底凝滞,无形的疏离与克制,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苏乐珩落座后便垂首进食,清瘦的脊背绷得笔直规整,透着刻意的拘谨。他不再主动搭话,不再细心叮嘱他添衣养胃,再也没有从前随性温柔的模样。一举一动都恪守着清晰的上下级界限,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偶尔目光无意相撞,苏乐珩总会极快垂睫移开视线。温顺乖巧的表象之下,是层层设防的距离,礼貌得体,却字字句句都是疏远。
祁砚昭握着餐具的指尖微顿,静静凝望着对面的少年,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
他太懂苏乐珩的心思。
流言四起,联姻既定,少年心思敏感细腻,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然后退。他用最体面、最懂事的方式,隔绝了所有不该滋生的隐秘情愫,将自己死死困在专属助理的身份里,不敢有半分逾矩。
安静的西餐厅里,只剩餐具碰撞的细碎轻响。往日闲谈的松弛、相伴的暖意、无言的默契,都在这份极致的克制中,一点点被冲淡消散。
一顿早餐,静默绵长,藏着两人各自压在心底、无从言说的心事。
餐毕,苏乐珩从容起身,语调是标准冰冷的职业腔调,无半分私念:“祁总,我们上楼吧。”
“嗯。”祁砚昭淡淡应声,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短短数十步的路程,再无往日的自在松弛。不远不近的间距,是最规矩的上下级距离。密闭的电梯空间沉闷安静,跳动的数字,像是在默默倒计时,送别他们朝夕相伴的时光。
回到顶层办公区,两人迅速切换至专业工作状态。
苏乐珩麻利整理台账、分拣归档文件、核对繁杂数据,数月磨合的默契丝毫未减,配合起来依旧行云流水、精准高效。只是所有的熟稔温柔都被他尽数藏起:递送文件指尖绝不触碰,近身汇报必保持安全距离,言语简洁规整,剔除了所有私人情绪。
酒店各处的细碎议论从未停歇。
走廊、茶水间、休息区,员工们私下谈论着老董事长敲定的联姻,人人都默认,祁砚昭不久便会回归家族核心,彻底脱离酒店的日常琐碎,奔赴早已规划好的豪门人生。
这些细碎耳语屡屡落入耳中,苏乐珩始终步履从容、面无波澜,从不旁听、从不议论,沉静得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翻涌。
他一直都知道,这份寸步不离、三餐相伴的朝夕,本就是短暂的馈赠。祁砚昭是祁氏继承人,身负家族使命与既定婚约,有着他永远触及不到的人生。一旦对方搬回私宅,他们之间,便只剩冰冷纯粹的工作交集。
再无私下闲谈,再无朝夕同食。
所以他逼着自己提前抽离、提前克制、提前习惯疏离。趁着最后的相处时光,一点点收起所有依赖与心动,用分寸感,隔绝所有多余的念想。
整整一周,午晚餐的餐桌依旧是两人相对而坐,场景如故,隔阂却一日深过一日。苏乐珩始终沉默进食,敛眸自持,将所有酸涩不舍死死藏匿。
祁砚昭将他所有的隐忍后退尽收眼底,心口阵阵发闷发涩,却无从解释、无从挽留。他抗拒这场身不由己的联姻,舍不得推开身边唯一的暖意,却终究无力对抗家族安排,只能沉默陪着少年走完这最后的温存时光。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迁居之日如期而至。
酒店后勤人员趁着工作间隙低调行动,轻手轻脚打包收拾顶层套房的私人物品,全程隐秘肃穆,未曾惊动任何人。当最后一箱物件搬运离场,祁砚昭长达四月的酒店独居生活,彻底画上句点。
自此,他搬回规矩森严、氛围压抑的祁氏家族别墅。
阔别数月的宅院精致考究,却处处是束缚与冰冷。晨昏起居皆受家族管束,每日清晨家中自有备好的早餐,再也没有西餐厅温柔的晨光,再也没有少年安静相伴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