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字望跪在那里,雨水把他浇了个彻底,他盯着地上的竹卦,盯着那三组吉兆,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求了半年的东西,山神用三次顺卦就给了他。
至龙字望后,该宋家不再是“鬼师”。龙字望再次庆幸徐静生下小屹。
谷雨那天,天空放晴。
全寨的人都围在娜仰小木屋外等龙字望来。娜仰换了一件新衣服。白布长衫,从头罩着脚。领口用红绳系着,绳上拴着一块银片,那是全寨人一家出一点银打出来的。
龙字望在神树林待了一晚上,出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拿,娜妮抱着她阿咪哭,看到龙字望跑过去让他不要把娜仰送走,阿咪走过去拉着她。
龙字望说:“娜仰不用嫁给山神了。”
寨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第一个出声。几个寨老站在人群最前面,寨柳幼金的手里还捏着那根准备用来绑嫁衣的红绳,绳子从他指缝滑下去。站在后面的老人踮着脚往前看,包着黑头帕的阿乜们互相扶着胳膊,手指攥得紧紧的。
寨柳幼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那根红绳上,声音压得很低:“鬼师,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我没有开玩笑。”龙字望看着他,又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有疑惑的、有担忧的、有不敢相信的,“山神答应了。我用这辈子不得娶妻生子,换娜仰的自由。”
龙字望朝着娜仰走去,看着娜仰满脸的眼泪,笑着说:“别哭。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那你呢。”娜仰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办。”
龙字望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娶妻生子。”
这句话是真的。从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回神山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想过要结婚。不是因为鬼师的身份,不是因为山神的规矩,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那种可能性——除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和“娶妻生子”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人群终于开始有了动静。先是娜妮挣脱她阿咪的手跑过来,一把抱住娜仰,脸埋在白布长衫里嚎啕大哭。然后是一个包着头帕的阿乜颤巍巍地走过来,用手摸了摸娜仰的脸,又摸了摸龙字望的胳膊。
寨柳幼金站在人群外围,和寨老们对了个眼神,然后转身往神树林的方向走。过了很久,他端着一只粗陶碗从神树林里走了出来,碗底沉着半碗枫树脂,黑褐色的,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娜仰。”寨柳幼金走到她面前,用食指蘸了枫树脂,在她额头上画了一道。又蘸了一次,在她左脸、右脸各画了一道。然后把碗递给龙字望,龙字望接过去,用手指蘸了树脂,在娜仰的下巴上画了一个圈。枫树脂很凉,碰到皮肤的时候娜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嘴角先弯了上去。
“从现在起,你只是娜仰。”
寨柳幼金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率先朝龙字望弯下了腰。后面的几位寨老跟着弯下腰。然后是娜妮的阿咪,然后是包着头帕的阿乜们,然后是那些刚才还在面面相觑的寨民。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田,整个寨子的人都在朝这个二十岁的男孩弯下腰。
几百年了,没有一个落花洞女能摆脱宿命。娜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脸上挂着三道枫树脂和未干的泪痕,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蝶。
当天娜仰脱下白长衫,住回了自己家。寨柳里当杀了三只鸡请吃饭。龙字望没去,在山上待的那一晚身体着了凉。
娜仰晚上去找他,给他带了鸡汤,等龙字望喝完药后说:“你用这辈子不娶妻生子换了我,那惠熙卿怎么办。”
龙字望说:“我和他本来也没什么。”
“龙字望,你跟山神撒谎。”
“我没有撒谎,我这辈子确实不打算娶妻生子。”
“不打算和不能,是两回事。你以前是不打算,现在是不能。你把这个选项从自己的人生里划掉了,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失望。”
谷雨之后龙字望生了一场病。那场病来势汹汹,不是感冒发烧,更像人体机能到最大限度再支撑不住倒下去那样。直到夏天到来龙字望才好转。
回到正常生活中龙字望发现一切都没发生变化,只是再也不会见到娜仰一身白了,这点让龙字望很高兴。除此之外,别的他找不到高兴的由头。
徐静在她生日那天知道龙字望那个大胆的决定。徐静的生日是七月五日,龙字望那天去县城给她过生日。晚上吃完蛋糕后龙字望告诉他们该宋家从他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成为鬼师了。他用娶妻生子和山神换回了娜仰。
徐静让龙久安带着小屹进了卧室,冷静了之后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可期待的了,所以拿什么去换都无所谓。”
“你不娶妻生子,我不逼你。你不想结婚,我也不逼你。人怎么过都是一辈子,结婚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但是你用一辈子去换一个承诺——”徐静看着他,眼眶红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你遇到一个想共度一生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你要怎么办?你已经把这条路封死了。”
共度一生的人吗?
龙字望先想到还是惠熙卿。惠熙卿那么前途无量的一个人,即使走一条普通的路未来也会一帆风顺。他出不去,又有什么理由将人留在山里。正是因为各种现实原因,以至于喜欢人,惠熙卿都要比他大胆。而龙字望反复三思后都还举棋不动,不然解释不了惠熙卿走的那天,他明明有时间去送的。
那天龙字望和徐静说了很多,龙字望说在得到家长同意后,他会从寨子的小孩中找个作为下代鬼师去培养。徐静还是想让龙字望重新读书,龙字望说等那一天到来他都多大了,徐静说在外国什么年纪读书的人都有。还给他举例美国有个家庭主妇四十多岁在斯坦福读书。
国外三十岁之后才思考未来的人比比皆是,可对于国内来说三十岁再去思考未来好像已经晚了。很多人在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经像大人那样思考“活着”了。有家庭托举最好不过,什么时候都不晚,但没家庭托举,走一步要往前看十步,穷思竭虑。
那个暑假惠熙卿又一次没有如约而至。娜仰也不再向龙字望控诉了,就当惠熙卿从未许下承诺。龙字望手机再没开过机,没人知道惠熙卿是否发过一条消息来。
龙字望晚上经常带着青蛇往神树林或者禁地跑。夏天晚上短,山里的星星比城市里的明亮多了。青蛇去觅食,龙字望打坐;冬天晚上长,天黑得早,夜晚难看到如夏天那样的繁星。青蛇冬眠,龙字望打坐。
龙字望22岁生日那天吃到卧着鸡蛋的长寿面。是娜仰叫她阿咪煮的。娜仰在临走前问龙字望:“你和惠熙卿是不是就这样了?”
对于这个问题龙字望没有回答。他自己都不知道“就这样”是怎样。从19岁到22岁,如果不是这段记忆还存在,他得觉得自己没有离开过神山。
四月的一个晚上龙字望照常去禁地打坐。忽然想起惠熙卿也坐过这块石头。那天惠熙卿盘着腿,闭着眼,学他打坐的样子,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惠熙卿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旁边的位置空着,落叶堆了一半。
龙字的把青蛇从落叶堆里唤回来,蛇顺着他的裤腿缠上他的腰,蛇头搁在他肩窝里,凉丝丝的。龙字望用手指摸了一下它的头,叫了一声它的名字。青蛇吐了吐信子。龙字望想,这个名字取得不好,以至于每次叫它都会想起另一个人。
龙字望带着青蛇回吊脚楼时看见屋里煤油灯亮着,他还以为是娜仰在。走上走廊,站在门口才看见堂屋里坐着的那个人。
龙字望差点就要掏出竹卦就地卜一卦。是不是时间倒流了,让他一脚跨到惠熙卿第一次来的时候。
但并没有。那个本该在一千多公里之外又或者应该在另一个半球的人就好好的坐在他面前,甚至还对他露出温柔的笑。让龙字望想起他们长大后的第一次见面。龙字望看着惠熙卿那双被灯光映着亮闪闪的眼睛,他毫不怀疑当初在寝室他就已经溺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