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还保持着惠熙卿离开的样子,惠熙卿开始怀疑龙字望有没有在这里睡过觉。唯一区别是阁楼里多了两盆含苞待放的兰花。
龙字望端着另一盏煤油灯上来,放在矮几上。两盏灯照着,阁楼里亮堂了起来。火塘的热气透过木板缝隙往上升,地板是温的,赤脚踩上去像踩在被太阳晒过的石板上。
龙字望在惠熙卿对面坐下,中间隔着矮几。他从茶盘里翻出陶壶,用火钳夹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放进壶底的炭槽里,壶里的水很快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粗陶罐,打开盖子往壶里拨了几片茶叶,盖上壶盖,等水沸。
“你每天晚上都这样吗?”惠熙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哪样?”
“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茶,抄经。”
龙字望想了一下,“差不多。”
“不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龙字望把沸了的茶壶从炭槽上拎起来,给惠熙卿倒了一杯推过去,“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人来了又走了,才会觉得。”
惠熙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安静喝完那杯茶后时不时在咳嗽。他上来时洗了个澡,穿着龙字望的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龙字望把被子上的毯子搭在他身上,然后将自己那杯茶喝完后就下去给他煎药了。
龙字望端着药上来的时候,惠熙卿正趴在矮几上,脸枕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煤油灯的火焰。
“起来喝药。”龙字望把碗放在矮几上。
惠熙卿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摸碗沿,中药的苦味冲进鼻子里,他皱了一下眉,把碗端起来吹了吹,小小地抿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太苦了。”
“良药苦口。”
龙字望在他对面坐下来。惠熙卿捧着碗慢慢喝,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再停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种他不情愿但又必须完成的仪式。龙字望没有催他,从架子上拿下经书和毛笔,铺开纸,开始抄经。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火塘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远山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小阁楼里唯一的动静。
惠熙卿终于把药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矮几上,嘴里残留的苦味翻上来,他下意识又皱了皱眉。对面的龙字望没抬头,却在同一刻把手伸进衣襟里,从内袋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惠熙卿面前。
糖果是早上龙字望赶场时候买的,娜仰和惠熙卿说过龙字望每次赶场都会买很多糖果带给寨子里的小孩吃。
“你什么时候装的?”惠熙卿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刚才下去的时候。”龙字望的笔没有停,眼睛也没有从经书上移开。
惠熙卿放下毯子,猫着腰走到龙字望旁边看他抄什么经。书上不是惠熙卿熟悉的苗文,而是像道家文化。
“夫人可神侍矣,子能守之,万物将自矣。以神为器者,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惠熙卿琢磨了一会,等到嘴里的糖化掉后,他的视线从这几行字身上移到那两盆兰花上。
龙字望不是一个喜欢养花花草草的人,他爷爷奶奶喜欢养,尤其是奶奶。二楼走廊上以前摆着一排排花草树木。奶奶走后那些归爷爷管,到龙字望这,任其生长,结果是那些盆一大半被他拿去种草药了。
龙字望说这兰花是寨老赶场的时候遇到有人挖去卖,人家送他的,算是还人情,寨老对这些不感兴趣,就拿来给他养,还说这花要开了,说不定还能看见它开花的样子。龙字望本来是把它放在走廊上的,但是白天外面温度低,不利于开花,他才放到阁楼来。
惠熙卿认出这兰花不是普通的品种,一株甚至能卖个好价钱。龙字望说山上野生兰花很多,还有别的比如高山杜鹃,只是没人敢去采,除了娜仰,她不怕犯忌讳。
“你快来看,我好像看见它开花了。”惠熙卿朝龙字望招手。
龙字望放下笔走过去,拎着一盏灯在他身后蹲下来。惠熙卿的肩膀刚好碰到他的胸口,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龙字望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属于自己洗发水的味道。他顺着惠熙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株兰花的花茎上,三个花苞并排挂着,最左边的那一个已经在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瓣边缘。很淡,淡到在煤油灯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还没开。”
“快了,”惠熙卿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那个花苞似的,“你看这里,已经裂开了。说不定今晚就能开。”
龙字望没有说话。他看着惠熙卿的侧脸,煤油灯的光从矮几那边斜过来,惠熙卿盯着花苞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放得很轻。
“你以前见过兰花开花吗?”惠熙卿转过头。这一转,他和龙字望的脸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掌。龙字望来不及往后撤,惠熙卿也没有往后躲。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惠熙卿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龙字望的嘴唇上,停了一秒,又移回他的眼睛。
“没有,”龙字望的声音有点干,“都是在山里开着,看到了就是开着,没看到就是还没开。”
“那我们可以一起看到它开花的样子。”
龙字望一直觉得自己缺少耐心,他回想这十多年,从有记忆起他的耐心用于读书,再之后用于念经,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学习。但现在和惠熙卿守着兰花开并不需要很多时间,兰花本就要盛开了,他只需要花点时间将目光放在它身上即可。
此刻的氛围极好,不管是待开的花,还是旁边的这个人,一切都是这样美好,像在香港酒店的那晚。
花苞顶端那道裂缝比刚才又大了一点,花瓣正以一种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外推开,每推开一丝,那股清冷的香气就浓一分。
“它在动。”惠熙卿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着的惊奇,像小孩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真的在动。”
龙字望没有看花他在看惠熙卿的侧脸。惠熙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朵花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他选择不去戳破。
花苞又裂开了一点。这次连龙字望也看到了。最外层的三片花瓣同时往外翻,动作很慢,慢到像一只蝴蝶正在从蛹里往外挣脱翅膀。花瓣每翻开一点,就会在那里停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又翻开一点。
“快了。”惠熙卿说。他转过头,想和龙字望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龙字望没有在看花,龙字望在看他。
煤油灯的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极轻的“噼”的一声。阁楼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火塘里木炭塌下去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山风穿过杉树林的呼啸,安静到能听见兰花花瓣正在一寸一寸打开自己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此刻,只有他们之间那些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惠熙卿先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往前倾了一点。那点距离本来就不足一掌,他往前一倾,额头几乎碰到龙字望的额头。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龙字望的眼睛,瞳仁里那两簇火苗烧得更旺了。惠熙卿发现龙字望的瞳仁外面有一圈很细的褐色,像山里的溪水漫过卵石,水是清的,石子是褐的,两种质地重叠在一起,产生了视觉上的错位。
龙字望退无可退,他竟然也开始做梦,梦里那条鱼开始缠着他。而惠熙卿的呼吸已经贴上了他的下巴,温热、潮湿,带着水果糖残存的甜和中药的苦,这两种味道不该混在一起,但它们确实混在一起了,像某种只有这个阁楼里才存在的配方。惠熙卿的鼻尖擦过他的下颌线,然后抬起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惠熙卿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样睁着眼,像是在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