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字望把书放下放下,拿起自己的竹筒杯,喝了一口水。
“他写的地方,和我家那边有点像,山,水,人。不同的是寨子里的人守着以前的老规矩,隔了几座山,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家的山是什么样的?”
龙字望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去过?”
惠熙卿噎了一下,他去的那会被参天大树包围,所有感知都被夺走了。
龙字望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文献。
惠熙卿以为他不想说了,过了一会儿,龙字望忽然开口:“雾很大。早上起来,山都在雾里,看不到顶。到了中午,雾散了,能看到对面的山脊线,一层一层的,远的发蓝,近的发绿。晚上寨子里没有灯,只有星星。”
龙字望没有看惠熙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论文,好像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文字。惠熙卿没有说话,龙字望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山里的风,一吹过,就没了。
接下来几天龙字望和惠熙卿的时间都放在这个作业上,终于在专业课到来前一天敲完最后一个字。惠熙卿心满意足地PPT发到老师邮箱,他有预感,他和龙字望的作业肯定能被老师拿去展示。
惊蛰前一天下午,龙字望收到阿剖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娜仰的声音。娜仰说鬼师大早上就将手机拿下山去充电,就为了惊蛰那天打电话给他。
龙字望握着手机,听娜仰在电话那头说。她说鬼师身体还好,只是最近总念叨他;说寨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说她的木屋旁边长了一棵新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长得很快。娜仰把攒了很久的话都说了个遍,龙字望听着,偶尔“嗯”一声。
惠熙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假装在看电脑,耳朵却竖着。他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听到龙字望的声音很低,偶尔说一句苗语,他听不懂,但他听见电话那头是个女生的声音,电话一接通那个女生就说了句:“明天惊蛰了,你要长大一岁了。”
电话挂断之后,龙字望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惠熙卿看着他的背影,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机还握在手里。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小半边侧脸。
惠熙卿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脑。
当天下午惠熙卿出去了,直到晚上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龙字望校园跑去了,他拎着蛋糕安心走进寝室。他把蛋糕放在自己的床上,生怕化掉,还叫商家给了他一个保温袋,里面放着两包冰袋。
惠熙卿把帘子拉好,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下午去买的小银饰,苗族的纹样,像云又像山,店员说这是“平安”的意思。他用红绳把它穿好了,放在手心里,银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龙字望还没回来,惠熙卿把银饰也藏进抽屉里,假装在看电脑,心跳却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又不是做贼,只是买了一个蛋糕,买了一个小礼物。龙字望过生日,他送东西,很合理,但“合理”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好像总是不太对。
惠熙卿在龙字望回来前就上了床,盘着腿坐在床上,他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龙字望,更怕的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行为让龙字望反感。
九点半,龙字望回到寝室,没见到惠熙卿,但灯亮着,往他床上看了一眼,帘子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今天睡这么早吗?”
惠熙卿没出声,龙字望大概知道他是不可能这么早就睡着的,自顾自讲:“睡这么早并不符合你的作息时间。”
惠熙卿掀开帘子,看着龙字望:“从今天开始我要调整作息。”
龙字望笑了,“好的。”
要调整作息的惠熙卿在十一点五十偷摸下了床。他有十分钟的时间去准备,龙字望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缓。惠熙卿借着从外面透进来的光将蛋糕小心的从床上拿下来放在桌上,边拆开边看向龙字望,生怕下一秒这个人醒过来,冰袋里的冰已经全化生水了,幸好蛋糕还没化。
在插数字蜡烛的时候惠熙卿才发现没打火机,他一时懊恼,目光对向龙字望的桌子,他记得龙字望抽完烟都会将打火机放在抽屉里。果不其然,真让他看见打火机,还是防风的。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分钟,惠熙卿将阳台门开了个缝,伸手出去,不大不小的声音传进来,惠熙卿猛地看向龙字望,然后小心翼翼的点上蜡烛。
万事俱备,只欠把龙字望叫醒。惠熙卿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龙字望床边,踩上一级楼梯,一只手抓着护栏,龙字望平躺着睡觉很安分。惠熙卿小声叫着人:“龙字望。”
龙字望“嗯”了一声,睁开眼,房间里没开灯,下面亮着暖黄色的烛光,龙字望看着惠熙卿,只觉得他眼睛异常明亮。两个人离得非常近,他甚至能感受到惠熙卿的呼吸就打在他脸旁。
惠熙卿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龙字望:“生日快乐,龙字望。”
四周万籁俱寂,龙字望看着惠熙卿明媚的笑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在仲春的惊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