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熙卿收到龙字望消息的时候正给那棵龟背竹浇水。从学校带出来后他都没浇过,有次想浇被云韵看见,云韵说再等土干点再浇,结果就拖到临近开学才浇水。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新年快乐”,没有“寒假过得怎么样”,没有解释为什么整个寒假都没有消息,只有“回来了”。就像上学期结束的时候,他说“下学期见”,龙字望说“嗯”,一样短,一样什么都没说。
惠熙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他想问“你寒假在山上做什么”,想问“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想问“你怎么现在才回”。但他没发,好像一旦发出去两个人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打破什么惠熙卿也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拿着抹布擦拭叶片,擦完之后他又拿起来手机看了一眼,龙字望没再发来消息。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明天到校。”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嗯。”
第二天惠熙卿以“开学人多”的理由在家吃过饭后早早就回了学校。
他打开寝室门的时候龙字望半跪在地上擦地板,一个多月没见惠熙卿现在反倒生出了一种近乡思怯的情绪。他站在门口,看着龙字望的背影,头发长长了些,被一根黑色皮筋松松扎着,垂在背上。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石头。
龙字望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他看了惠熙卿一眼,表情没发生任何变化,“回来了。”
“嗯。”
惠熙卿走进去,脱掉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龟背竹还抱在手里,叶片在回来的路上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把它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龙字望已经继续擦地板了。抹布在地板上一块一块地推过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惠熙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平时一样——换鞋,坐下,打开电脑。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龙字望把最后一块地板擦完,站起来,把抹布洗了,挂在阳台上。
龙字望从惠熙卿身边走过的时候,惠熙卿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茶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还着有一点点竹子的清香。龙字望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书,继续看。
惠熙卿先给云韵发去一条已经到校的消息,再从行李箱里拿出床单被套开始铺床。从床上下来后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和上学期一样,谁也没说话。
开学第一周,专业课上老师布置了一次文本分析与比较研究作业,小组之间共同完成,两两一组。
老师话音刚落,惠熙卿下意识地看了龙字望一眼。龙字望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课本,像没听到一样。惠熙卿收回视线,盯着黑板。分组是老师随机安排的,名单在课程群里发了出来。他点开看了一眼,他和龙字望在同一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意外,是一种很轻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不痒,但你能清晰感知到它在那里。
下课之后,惠熙卿转过身,看着龙字望。
“我们一组。”
“嗯。”
“什么时候开始?”
龙字望合上课本,“今天晚上。”
下了课龙字望和惠熙卿去借阅了几本文献以便研究参考。题目是龙字望定的,叫“批判与牧歌:鲁迅与沈从文笔下乡土世界的双重书写”。他们有一周的时间去完成这个作业,到时候老师会选出最好的一个在到讲堂上以PPT的形式展现出来。
惠熙卿把那几本文献按顺序排好,龙字望翻开第一本,开始看。两个人各自读各自的,谁都没有说话。寝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龙字望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叶子上。
龙字望负责的是沈从文笔下的乡土世界,惠熙卿读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读不进去。不是文献难,是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对面。龙字望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行一行地扫,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默念。
“沈从文你读过吗?”
“读过一些。”
“哪些?”
“《边城》,还有《湘行散记》。”
惠熙卿有点意外。他以为龙字望只读经书和专业课的教材,没想到他读过沈从文。“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