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仰成为山神妻子后便不能和家人住在一起,自己一个人住在一个离神山最近的小木屋里,到吃饭的时候由寨柳里当夫妻俩给她送过去。
龙字望带着她上了楼梯进到堂屋,从包里翻出巧克力和糖果给娜仰。
两个人坐在火塘边,娜仰吃着巧克力问龙字望:“你有交到新朋友吗?”
龙字望想了一下。“有。”
“什么样的?”娜仰歪着头,银牌璎珞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一个……普通朋友。”
娜仰笑了一下,嘴角沾着巧克力。“你以前从来不会说‘朋友’这个词。”
龙字望没接话,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娜仰也不追问,低着头把巧克力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膝盖上。
“还好吗?”龙字望每次回来都会问这样的一句话,即使答案他也知道。
娜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还行。”她用了和龙字望差不多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讲的事。
龙字望没有再问。
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烟从屋顶的缝隙里散出去。娜仰把叠好的巧克力纸放在桌上,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龙字望送她到楼下。天已经暗了,山里的夜来得快,远处的山脊线只剩一道深色的轮廓。娜仰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朋友,以后会来山里吗?”
龙字望站在楼梯上,“或许吧。”
“那就好。”娜仰站了几秒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了,银牌璎珞的声音在夜色里一点一点远去,像一串碎掉的铃铛。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
龙字望每天早起,跟该宋当金巡山,认草药,背经书。下午的时候他坐在阁楼里抄经,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墨迹干得很慢。晚上他躺在木板上看星星,天窗框住的那一小块天空里,星星比城市里多很多,密得像撒了一把米。
除夕前两天,龙字望背着背篓和该宋当金去赶年前的最后一次场,准备买点东西准备过年。龙久安带着小屹也来赶场,徐静没来,她回了一趟娘家。
“阿爸。”龙久安背着小屹,把东西放进龙字望的背篓里,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的客人。
该宋当金看了他一眼:“坐。”
龙久安坐下来。龙字望给他们倒了茶。三个人坐在一家酸汤鱼粉店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聊寨子里的事,聊小屹开始学走路了……聊到最后龙久安想起徐静让他问的问题,“阿爸,鬼师一定是娃吗?”
“是她叫你问的吧。当初你能离开神山,我和山神的交易是你可以离开,但你的后代要是带着蝴蝶出生,那这个责任就得他来背。”该宋当金喝了一口茶,“久,这是娃的命,他在替你背这个命。”
龙久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该宋当金:“阿爸,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该宋当金点了点头。
龙字望送他到路口,龙久安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怪阿爸吗?”
怪吗?龙字望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也不知道怪龙久安什么。
出去的路上,该宋当金带着龙字望绕了一次路,开始最后一次巡山,最后去看了寨柳当金的那棵树,他绕着树走了一圈,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龙字望问什么时候可以砍,该宋当金说:“立春。春天的水分多,砍了不会裂,柳公是木命,要用水养。”
正月初三那天早上,龙字望是被三声□□响吵醒的,起来的时候,该宋当金已经不在吊脚楼里了。
龙字望穿着长衫包着头帕,下了楼,匆匆洗漱好,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到寨柳家的时候,看见门口挂着一枝枫树枝。寨柳里当夫妻俩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到龙字望,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小女儿娜妮抱着姐姐娜仰在旁边小声哭泣。
他走进去。寨柳当金躺在躺椅上,和以前一样的姿势,但身体已经不动了。脸上盖着一块白布,露出来的手指青白青白的,蜷在一起。该宋当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松松的拿着,看到龙字望走进来,说了一句:“娃,过来,给柳公净身。”
龙字望想不起来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接过阿剖手里的帕子,掀开白布,按照阿剖说的那样给柳公净身,柳公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龙字望站在堂屋里,该宋当金在旁边念着《指路经》,外面走廊上站着很多人,哭声和念经声一起传到龙字望耳边。
第二天立春,该宋当金带着寨柳里当去砍了生命树,棺材做了一天一夜。埋的那天龙字望也跟着去了,他知道阿剖在告诉他,这些事该怎么做,以后就是他自己来做了。
寒假结束前三天,龙字望准备下山了,下山之前该宋当金让龙字望带着神像下放着的那块石头带着去。
石头不大,一枚硬币大小,青黑色,表面有纹路,像山的轮廓。这是龙字望小时候生病,说胡话,该宋当金挖草药给他吃还没好,最后该宋当金在神树林那棵老枫树的树根底下捡到的,他将石头钻了个孔,用一根红绳穿着,戴在龙字望手腕上,又吃了两天草药,龙字望才好起来。
龙字望不知道为什么阿剖要让他带着这块石头走,从那次病过后这块石头就一直放在神像下,和历代鬼师的石头并成排。
最后该宋当金也没说为什么,龙字望告别了他和娜仰,就下山了。
到县城里的时候,他在家里给手机电脑充了电。手机开了机,通知栏弹出一堆消息。他划过去,看到惠熙卿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点开,是除夕那天发的“新年快乐”。他没有回的那条。
惠熙卿的头像是只晒着太阳的幼猫,龙字望手指戳了一个头像,界面切成惠熙卿的个人信息,朋友圈那里多了两张照片。
一张看起来是除夕那天拍的全家福。惠熙卿穿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点,被云韵揽着肩膀,嘴角挂着笑,乖乖的。配文是“新年快乐呀”。
龙字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惠熙卿站在父母中间,被光打得亮亮的,像一株被好好养在温室里的植物。
另一张是惠熙卿生日那天。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奶油蛋糕,上面被水果铺满,插着数字蜡烛,惠熙卿闭着眼睛许愿,烛光把整个画面染成暖黄色。
龙字望看了一眼,把手机关了。
龙久安开车送他去高铁站,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龙久安忽然开口:“你阿剖……身体还好吧?”
因为寨柳当金去世,寨子里封了一个星期,没有消息进去,没有消息出来。
“还好。”
“那就好。”
龙久安就没有再问了。
快到沿海的时候龙字望给惠熙卿发了一条消息: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