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字望是第二天一早的车。他这次回去坐的是高铁,他们放假早,春运还没开始,即便如此他也提前了一段时间买票。龙久安每个月给他的零用钱很多,加上他高考考得好,学校也给了他一笔钱,政府里也是。
龙字望买的是早高铁,出高铁站已经是下午15:40了。县城没通高铁,他只能坐到省城。龙久安早几年考了驾照,买了车,知道他回来后,开车到高铁站接他回家。
龙久安提前到了,站在出站口,穿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夹着烟。看到龙字望出来,他把烟掐了,迎上去,伸手想接他的包。龙字望侧了一下身,说不用。龙久安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说走吧,车停在那边。
从省城到县城全程走高速要开将近三个小时,副驾驶上放着徐静的东西,后座放着婴幼儿用品。龙久安草草把东西挪到一边,龙字望看得出来他是匆匆忙忙赶来的。高铁坐到一半路程时龙久安就打电话说来接他,龙字望拒绝了,他想今天直接上山,龙久安说他们很长时间没见过了,回家吃个饭,还问他不想看看弟弟吗?
龙字望在填志愿那几天见过那个小家伙,名字不知道叫什么,只听见他们叫小家伙“小屹”。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天也跟着暗了下来,风吹着,龙字望再次感受到那股阴冷,湿气贴着骨头往里钻,他把手揣兜里,跟着龙久安进了家门。
徐静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锅铲。看到龙字望,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然后转身回了厨房。龙字望换了鞋,把包放在客厅角落,站在那里。
小屹坐在学步车里,蹬着腿从客厅那头滑过来,抬头看了龙字望一眼,又滑走了。
龙久安笑了一下,说不认识你了。龙字望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家伙。小屹胖乎乎的,脸上还有口水,咬着个磨牙棒,眼睛又黑又亮。龙字望脑子里闪过惠熙卿的脸,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站起身来,去厨房洗了个手,拿了碗筷摆好。
出乎意料的是家里气氛难得的好。距离可能稀释了他和徐静之间的矛盾,以前天天住在一起徐静无休止的念叨;不住在一起了,徐静反而意识到儿子是名校里的高材生。这个认知来自于街坊邻居的夸赞,让徐静更加确定龙字望不能回到山里。
可惜“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到晚饭结束后徐静又恢复到领导的状态。徐静让龙字望现在主攻GPA和语言,大三去考雅思托福,大四下学期准备申请海外直博。
龙字望低声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感叹徐静对他上心还是徐静把自己没去走的那条路压在他身上,让他去走。
徐静在大学毕业后也想继续往高处走,想出国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最后因为家里原因留在县城当了一位老师。
“你听到没有?”徐静看着他,语气里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听到了。”
“你别光是听到了,要往心里去。你那个分数,放在全国不算什么,但在你们学校……你们学校是双一流,你只要保持住,申请全奖不是没有可能。你出去读个博,回来就是人才引进,房子车子都有,何必回那个山沟沟里。”
“你阿剖那边我会去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爸不也出来了吗?山不也还在吗?鬼师的事,总有办法。”
“阿剖年纪大了。”龙字望说。
“年纪大了就更应该让你在外面好好发展。你回去能干嘛?守着那几座山,等死吗?”
龙字望没有说话。
徐静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你好。你在外面见过了,还愿意回去过那种没电没网的日子?你受得了?”
龙字望想起山上阁楼里那扇天窗,晚上躺在地上,能看见星星。他想把这些话说给徐静听,但知道她不会懂,她从来没在山上住过一天。
“我明天上山。”
徐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说早点睡吧,被子给你晒过了。
龙字望走进房间,把竹筒杯放在床头柜上。被子晒过,有一股干燥的太阳味,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徐静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受得了吗?”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答案是否定的,而是因为答案是“受得了”,但“受得了”和“想回去”是两回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想起离开神山那天,该宋当金站在吊脚楼门口,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看着他。他背着包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阿剖,我读完书就回来。”该宋当金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个点头,他记了半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不回去,不是没有别的可能,是答应过,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又消失了。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小屹在哭,徐静轻声哄着。那些声音像隔了一面墙,近又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