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小满走了，停尸所安静下来，她一个人在里头。

油灯还亮着，光不很亮，照到桌面和旁边一块，再往外就暗了。她把桌上正在整理的东西先搁到一边，从柜底抽出一个旧纸夹，里头是这段时间的工作底稿——查档时写的路线图，核对时用的草稿，各条线单独追查时记的摘要，断头处画的箭头，某处停下来时随手记的几个字，日期记在纸角，字是潦草的，写的时候快，只要自己能看就行。

她把那个纸夹打开，从头往后翻。第一张是天和十一年陈州粮税偏差的那份，她查到第三条的时候换了纸，这是第一张，左边一列是数字，几处画了圈的，圈的笔迹跟正文不同，是后加的。她把这张停了一下，看了看，翻过去。

后面是广益仓那条线的追查记录，两张，第一张半页就换了思路，划掉了一段，旁边补了备注，字小，墨重，是重新捋的时候用力写的。第二张更乱，箭头往几个方向延伸，最后回拢到沈绍那个名字。她翻过那两张，继续往后。

顾维的那几份在中间，是从后来起记下来的异常细节：三问的内容，廊上步速，那次他问她住址。她把那几张一张一张翻过去，每张看一遍，翻过去，不停。

到了后半部分，是这段时间最新的几份：城西顺安街十四号的地址，裕和记存档那段的摘要，批条临本上封载明批注位置的整理。

再往后没有了，是纸夹的底。

她把纸夹放到一边，起身，走到里头那间靠墙的地方，把脚下的地板砖挪开，摸出里头的东西——是那份手稿，从第一幕就开始整的，五列，折叠成小方块，放在那里也有段时间了。她把它取出来，把地板砖推回去，踩实，拿着那份手稿回到桌边，放在那叠底稿最上面。

这些东西能证明的，已经整进正式材料了。不能证明的，没有保留的意义。留着只是留着，没有别的用处了。

院子里是夜里的安静，停尸所周围这个时辰没有什么声音，远处偶尔有什么，来了，过去了。她把那一叠底稿合起来，拿上，往院子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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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一个炭盆，是冬天用的，这时候已经过了用炭的天气，平时放在廊下角落，她把炭盆搬出来，放到院子当中，从廊边取了几根引火的细柴，先点着，等火稳了，才把那一叠底稿放到旁边。

她先放最上面那几张，路线图先进去，纸轻，从边角开始翻卷，往中间缩，字迹在变黑之前停了一下，墨迹里有什么东西在抵着，然后全黑了，往下沉，变成灰。

她一张一张放，不快。火太急容易灭，要稳着来。查档记录进去了，追查摘要进去了，几张断头的图进去了。火里有时候有细小的爆裂声，一下，两下，停了，安静了，纸在里头变成另一种东西。广益仓那两张比别的厚，压下去的时候火暗了一截，她等着，火从边上绕过来，从两侧把那两张点着，燃了，慢慢往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