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偏东,顾维说的那家客栈叫永顺,门脸不大,有一个小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是外地来的商队住的地方。她把地址给掌柜看,掌柜说有这个人,姓吴,在客栈住了半个月了,就叫人去叫。
吴姓男人来的时候,夏安然在院子角落的石桌边坐着,小满站在旁边。那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外地口音,走路步子稳,穿的是商人的衣服,普通,干净,看起来就是一个在外头跑货的人。他见她坐着等,对她点了个头,在对面坐下。
"顾大人说有人来问,"他说,"就是七年前那件事?"
"对,"夏安然说,"当年你在陈州走商,路过那条官道。"
"对,那年我跑得勤,那条路走了好几回。"他把手搭在桌上,"我记得有一次,碰见过一个人,后来才知道,那应该就是出了事的那个。"
"说说你当时看见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他说那天他赶着车,从陈州往东走,过了官道上那段坡,路边的地都是麦田,绿油油的,正是长势好的时候,风吹过来麦苗会动。路上人不多,就他一辆车,前后没什么人。然后他看见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蹲在路边看地里的麦子,没有抬头。他赶车过去,从那人旁边走过,那人还是蹲着没动,他也没有停。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稳的,说到路边、说到麦苗、说到那个蹲着的人,都说得有画面,像是真的记得。
夏安然在心里把他说的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绿油油的麦苗,正是长势好的时候。
柳青死的时候是八月底。陈州在北地,北地种的是冬小麦,秋末下种,来年初夏收。麦子成熟是六月,收割是六七月,最晚七月底收完。八月底,麦地里不会有绿油油的麦苗——麦子早就收了,地里要么是空的晒着,要么已经种上了别的,但不会是正在长势旺的绿麦苗。
这个人描述的,不是八月底的陈州官道。
他说的是初夏,不是秋初。
夏安然把手里的那支笔在纸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抬头。
"蹲着的那人,有没有看清楚脸。"
"没有,"他说,"他一直蹲着,我是从旁边过的,没看见正脸,就是看了一眼背影,觉得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
"穿的什么颜色。"
"青色,"他说,没有停顿,"是青色的外衫,普通的那种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