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然是在停尸间断气的。
准确地说,是在她看出一具“意外死亡”的尸体其实死于他杀之后。
那具尸体是个男人,四十来岁,送检单上写得很清楚:仓库摔伤,肋骨骨折三根,排除刑事案件。
值班法医签字,走流程,明早交报告。
本来该是这样。
可夏安然把放大镜移到尸体颈侧时,手停住了。
锁骨上方两厘米,有一道极浅的弧形压痕。
不是淤青。
淤青是面状的,受力散。这个痕迹却是线状,弧度规整,中段压力最重,两端轻,像有什么圆管状硬物从侧面压过去,短促、稳定,而且精准。
她侧过头,换了个角度。
施力方向水平。
凶器直径约两厘米。
凶手和死者当时站在同一平面。
仓库摔伤不会摔出这样的痕迹。
夏安然垂下眼,在记录纸上写了四个字:不是意外。
写完,她又去看死者的手。
右手食指指尖有旧切口,中指和无名指指腹有轻微角质增厚,右手背皮肤纹路里残着一点浅白色粉末。长期接触化学品,右手为主。嘴角也有同类残留,颜色很淡,像是吸入后留下的。
手机震了两下。
她脱下手套,接起。
“明早八点有个会,能到吗?”
“能。”
“报告别写太复杂。”
夏安然抬眼,看了一眼台上的尸体。
“照实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后挂断。
头顶那根灯管又闪了两下。冷白的光在不锈钢台面上一明一暗,尸体脸上的阴影也跟着变了。
夏安然重新戴上手套,低头去看死者嘴角那一点残留。
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间,灯灭了。
不是普通停电。
视野从两边往中间缩,像有人把一块黑布从她眼前拉紧。她甚至来不及抬手,人已经往前栽了下去。
最后一眼,她看见死者微张的嘴。
像是在对她说什么。
——
她是被臭味叫醒的。
腐败的气味没有经过冷藏,也没有被消毒水遮住,原原本本地堆在空气里,厚得像一层湿布。
夏安然还没睁眼,身体先绷紧了。
尸臭。
而且离她很近。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停尸间的白灯,是灰黑的木梁。梁上漆皮剥落,裂纹里积着尘。侧面是土墙,墙角靠着一只矮柜,柜上放着铜盆,盆里的水早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灰。
没有灯管。
没有不锈钢解剖台。
没有监控,没有器械车,也没有她熟悉的任何东西。
她躺在一张硬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被,手腕细了,掌心也不是自己原来的茧。
右边不到一尺,有一双脚。
麻布裤脚,草鞋,鞋底沾着干泥。
再往上,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胸口盖着粗布,嘴半张,眼没闭严,面色青灰,腹部已有轻微鼓胀。
死了至少一天。
两天也可能。
夏安然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三息,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掀被下床。
腿刚落地,脑子里忽然狠狠一疼。
无数陌生记忆像冷水一样灌进来。
大陈朝。
青州府。
南巷义庄。
原主也叫夏安然,二十三岁,父亲是仵作,死后她接了差事,靠一双手给死人验伤,在这条巷子里讨口饭吃。
今日,她该去府衙交上月的尸格。
而这间屋子,是她自己的住处。
夏安然扶住床沿,慢慢吐出一口气。
穿了。
穿成了一个古代女仵作。
这个认知太荒唐,但眼前的尸臭更真实。她没时间崩溃,也没时间问为什么。
先活着。
再弄清楚,谁把尸体放到她屋里。
她蹲到尸体旁边,掀开粗布。
男性,约五十岁。面部发绀,口唇发紫。指甲缝里有泥,左手比右手多。右手食指第二指节有厚茧,位置偏外,不是执笔留下的,是长期握农具、木柄或者粗绳造成的。
左腕有旧勒痕,颜色已经淡了,至少一个月前留下。
手背有几处擦伤,边缘干燥,生前伤。
发际线里藏着一处小淤青,力道不重,不足以致命。
她的视线最后停在尸体的双手上。
双手叠放在腹部。
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太整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