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茉莉第二次住院的那个春天，顾雨晴每天早上都会路过那家花店。

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盆栽，有栀子、月季、矮牵牛，还有一盆孤零零的茉莉。叶子发黄了，花苞也蔫蔫的，老板把它摆在角落，大概打算哪天扔了。顾雨晴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站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她没有买。家里那盆茉莉还在阳台上开着，她每天浇水，每天数一遍花苞。没有数明白过，因为花苞一天比一天少，开过的谢了，新的又冒出来，她数着数着就乱了。她索性不数了，只看它开。

陈茉莉住院的那段日子，顾雨晴放学后的路线变了。以前她走桥头直接回家，现在她先坐两站公交去医院，在住院部楼下站一会儿，然后坐两站公交回来。她很少上去。陈茉莉的母亲说"你来了就上来吧"，她说"不了，我就路过"。她怕自己上去了就舍不得下来，怕坐在床边握着那只越来越瘦的手就不想松开，怕被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的时候站起来的时候脚是麻的、眼睛是湿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她站在楼下。春天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医院门口草坪上割过的青草气息。住院部六楼某一扇窗户亮着灯，那盏灯每天晚上都亮到很晚。顾雨晴仰头看着那扇窗户，有时候窗帘会动一下，她不知道是不是陈茉莉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她希望是。她希望陈茉莉往下看的时候能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小小的一个点，但一直在那儿。

有一次她站得久了，保安过来问"你是哪个病房的家属"，她摇头说"不是"，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这次没有动。

第二天她再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她站在路灯底下把纸条掏出来看，上面是陈茉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从前更轻了："我看见你了。别在楼下站着，风大。"

顾雨晴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走了。

她没有上去。但她第二天还是来了，换了件厚一点的外套。

那个春天顾雨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路过花店的时候会看一看那盆快死的茉莉。有一天她终于把那盆茉莉买了下来，五块钱，老板说"你养不活，快死了"，她说"我试试"。她把那盆快死的茉莉搬回家放在阳台的角落，浇了水，把那盆开花的那盆挪过去挨着它。

"你教教它怎么活。"她对那盆开花的茉莉说。开花的茉莉在风里晃了晃叶子，像在答应。

后来那盆快死的茉莉真的缓过来了。黄叶子掉了，新的绿芽冒了出来，过了半个月竟然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顾雨晴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茉莉，配文是："花店五块钱买的，活了。"

陈茉莉回了一张照片，是她手背上画的画。护士用碘伏在她手背上画了一朵小花，棕黄色的，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给你点赞"。

顾雨晴把那张照片保存了，和之前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她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名为"茉莉"的文件夹，里面存了三百多张照片。有花，有猫，有天空，有窗户，有毛线织的丑小猫，有手背上的碘伏小花，有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一张自拍，那双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一遍那个文件夹，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然后再从最后一张看到第一张。看完之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窗台上的茉莉花香从窗缝渗进来，淡淡的，她就睡着了。

陈茉莉住院第三周的时候，顾雨晴终于上楼了。

那天她站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路灯亮了，天黑了，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她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大厅，进了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涌过来，她熟悉这个味道了，熟悉得像是第二个家的气味。

她走到那间病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透过那条缝往里看。陈茉莉靠在床头，头发披散着，比上次见又薄了一些，发尾贴在枕头上像几缕细丝。她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翻，翻页的动作很慢，指尖轻轻地捻着纸张的角落。

床头柜上那束茉莉花换过了，是新的，白色的花苞有的半开，有的还是紧紧的。旁边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支吸管，吸管口咬得扁扁的，有牙印。

顾雨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陈茉莉低头翻书的侧影。灯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薄，像一张纸，像一片叶子，像她随时会被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