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虽然已经算是大家,良田千亩庄园无数,但若认真地从根子上算起,还是商人出身的。
士农工商,商最低贱,虽然有钱,但总归是在名分上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但经过了好几代人的努力耕耘,家里面也有子弟读书出仕,总算也是快要把那些根子上不太完美的地方给遮掩起来了。段景泽的祖父辈开始,便已经彻彻底底抛开了商人那两个字,有模有样地做起了官,当初段景泽的亲祖父段攸做过封疆大吏一品大员,端得是风光无限,整个家族跟着沾了光——这也就是风光的源头了。
但风光总是短暂的,叫段景泽自己来说,这段家落到如今这样——靠着祖上的余荫过活,子弟都是斗鸡走狗的纨绔之辈——几乎是必然的。
最初是想抛弃了商人的名头,然后是想成为上等人做官出仕。
这样的动力才成就了段家之前的风光,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有了,段家的子弟们仿佛也就已经失去了奋斗的方向。
段景泽偶尔空闲时候想一想,若是自家二房也是过着顺遂的日子,大约他也会和段景宝他们一样幸福地每天玩乐,断然不会去做什么小兵,在战场上厮杀,雪里来雨里去的,就只为了出人头地。
说白了不过都是逼出来的。
这么一想,便又是神游千里,等段景泽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段英博等三人已经吵成了一团,都几乎有相互之间来撕扯一番互相揭老底的架势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磕了一下。
眼前争吵的三人讪讪地停了下来,最后是段英博瞪了自己的三弟和四弟,摆出了伯父的样子看向了段景泽。
“家里面小辈中,你如今是领头的那一个。”段英博和善地说道,“澄哥儿和你是亲兄弟,你照拂那是应当的。只是家中的堂兄堂弟也是亲兄弟,总不能冷眼看着——那样叫外人看了,也是不合理的。”
这话一出,不等段景泽开口,四老爷段英桥又冷哼道:“如果是为了宝哥儿,那还是算了。家里面的小辈们都快被宝哥儿连累得连媳妇都说不上,还谈什么帮扶一把?就那么个花天酒地的样子,大哥你到现在都不管一管,难道是想着如今还没分家,先把家产让宝哥儿败光了才好么!”
“宝哥儿还小,总能慢慢教的。”这回是段英桥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前头他说了不少段景宝的龌龊事,这回又做出了好好先生的样子,仿佛是对段景宝如子侄般爱护了,“说不定大哥现在已经痛定思痛,想要好好教导一番呢!”
“得了吧!三哥你就别前头一番做派后面一副嘴脸了,我们兄弟几个,谁不知道谁?”段英楚嗤笑了一声,“要我说,泽哥儿正经的还是把澄哥儿扶起来,泽哥儿自己又不是没有儿子,泽哥儿媳妇看起来也是好生养的,再生个十个八个,将来我们三房都仰赖着二房活着,不就足够了?”
话越说越不像,段景泽倒是也没有恼火。
比这些还刻薄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当初他亲爹段英睿去世之后,他听过比这些更恶毒的话。诸如说什么他克死了亲爹,又或者是要不是看在不想让二房断了香火才不会让他们好过,这些话听多了,他也就不再往心里去——也懒得一一计较了。
又或者是,当年曾经耿耿于怀,如今想起来,也不过尔尔。
他再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道:“四叔有这想法也挺好,将来若是四房过不下去来求我,我一定会施舍一二,不叫四房断子绝孙的。”
一听这话,段英楚恼火了,顿时就拍了桌子,道:“你敢咒我!没大没小了吗!”
“四叔息怒。”段景泽不咸不淡毫无诚意地说道,“我这不是没爹教也没娘养,说话不中听么?”
段英楚瞪着段景泽,却好半晌接不上话,只好再次狠狠地拍了桌子,憋着气不去看他了。
“我敬大伯三叔四叔是长辈。”段景泽冷漠地笑了一声,“长辈也得有长辈的样子,可别总做长辈不该做的事情,那就惹人笑话了。”顿了顿,他见段英博仿佛又想开口说话,便继续道,“我爹当初怎么死的,我早就知道,大伯若是还想这日子好好过下去,就少开金口——为父报仇这是天经地义的,大伯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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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谁心里不清楚呢?
段英博也知道现在的段景泽惹不得,于是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又放软了语气,道:“泽哥儿气性大,这事情有什么好认真的?不都是一家人么?”
段景泽似笑非笑,等着段英博继续说下去。
段英博又道:“今儿这里也没叫你伯娘婶娘们一起,我们段家的大老爷们一起商量商量这下一代的事情,倒是不必扯太多别的不相干的。小辈里面,就你最有出息,也只有你能站得起来,是不是?”一边说着,他又向段英楚和段英桥打了眼色。
段英桥嘲笑地看了一眼段英楚,然后向段景泽道:“我就不求着泽哥儿做什么了,将来你林弟枫弟要饿死了,你给口吃的就行。”
段英楚却不说话,只端了茶来喝,仿佛是要置身事外了。
段景泽仍是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也端起了茶盏。
顿时,厅中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了。
段英博咳嗽了一声,道:“你们做叔叔的,说话也不中听。你们平常对着自己儿子是这么说话的?怎么对泽哥儿讲话就这么不客气?”说着,他看向了段景泽,又道,“这次泽哥儿回来,还在家里呆一段时间的吧?方才我也说了,小辈里面也就你是领头的人了,澄哥儿与你是亲兄弟不假,但这些堂兄弟也是都真的,打虎亲兄弟,道理总是这样的,对不对?”
段景泽看了段英博一眼,这次语气稍稍柔和了一些,道:“道理是怎样大伯与我都知道,我懒得听大伯说这些道理,大伯也找拿道理来压我。三叔四叔也是一样,从前家里是怎样光景我没忘,我懒得与你们一一计较,你们也就别总跑到我跟前来招摇。我今天过来这一趟,面子上能过去就行了,其余的那些废话便收起来吧!宝哥儿想当生员也好去考举人也好,那都是大伯操心的事情,别来找我。林哥儿枫哥儿将来能不能有饭吃会不会饿死,那是三叔要操心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关系。至于金哥儿钰哥儿想参军,那便自凭本事吧!我是大将军,可不会管那募兵的事情,四叔找错人了。”顿了顿,段景泽站起来,“我就不在大伯三叔四叔面前碍眼了,这就回去了。”
说完,他也就真的不顾段英博等三人目瞪口呆或者怒火冲天的样子,抬腿就出了正厅,然后就往松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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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崽子倒是比以前更气焰嚣张了!”段英博见他出去以后,狠狠地摔了杯子,然后怒视自己的三弟和四弟,“今天原本是要笼络他,你们俩倒是争起来!这下可好!”
“笼络?这么多年都是争过来的,笼络个什么?”四老爷段英楚嗤笑了一声,“这小兔崽子可没把我们放眼里,大哥以为这是二哥呢?二哥是绵软听话,这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听过话?要不是当初老太太用二嫂来要挟他,去军中受罪的就是你的宝哥儿了。”
段英桥道:“我们三房可没欺负过他,可他对我们三房也没客气到哪里去——说到底就不是一家人,说什么笼络不笼络的?大哥还是别做梦了!”
段英博被气得差点儿头上冒烟,也懒得再看自己的两个弟弟,干脆就直接轰了他们出门去。
段英楚和段英桥被赶出了竹石院,两人也是互相不待见,于是话也懒得说更加连看都不想看对方一眼,就各自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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