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别再次转醒的时候，身上的疼痛已褪去大半，他在心里默算时日——薛与应当已赶回前线，而他也应该准备收网了。

他缓缓坐起身，唤来屋中侍从，将所需衣物、盥洗的热水、合口的餐食一一吩咐下去。那几个仆从听他条条件件吩咐得仔细，只敢低头暗暗撇嘴，半句也不敢多言。

那日陛下惩戒王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谁也不敢触这位爷的霉头。

温别换下被虚汗浸透的里衣，仔细擦洗一番，又用了些清粥小菜，整个人总算舒爽不少。

而文渊凯也来了，不枉费他刚刚在院子里这样大的动作。

这位陛下腰间佩刀，面色沉郁，进屋后先扫了一眼悠然靠在床头的温别，随即衣袖一拂，将房中众人尽数屏退。

他在床沿侧身坐下，长袍下摆垂落榻边，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推着刀柄，银刃随着动作滑出半寸，寒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冰封似的脸色。

二人相对无言，室内只余刀鞘与刃口细微的摩擦声。最终文渊凯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而沉：“先生好胆识——不打算给朕一个解释么？”

温别病色未褪，唇上仍无血色，眼睫乏力地半抬着，掩去了所有深藏的谋算。他神色茫然，轻声道：“在下愚钝，不明白陛下所指……主子只吩咐我静候陛下答复。若您愿与主子合作，给个信便是。”

文渊凯几乎气笑。他虽棋差一着，却绝非蠢人，更容不得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当作丑角戏弄。

手腕倏然一翻，长刀出鞘，刃口已贴上温别颈侧。再开口时，煞气已盈满字句：

“朕最后问一次——你到底，所图为何。”他顿了顿，轻轻吐出那两个字，“温别。”

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便是无需点透，彼此已明局势。

温别倏然抬眼。他明白了——文渊凯是在文渊桀那件事后，看穿了一切。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层木讷恭敬的壳子骤然褪去，眉眼间浮起灵动的神采。仍是同一张脸，却恍若换了一人，狡黠眸光流转间，教人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一不留神便成了他棋局中的卒子。

“不愧是陛下。”温别声音清朗起来，“敢问陛下如何识破？”

见他认了，文渊凯指节收紧。他从未见过如此莫测之人，方才那一瞬的变幻更令他心生警觉。不过在真正谈判之前，他不介意稍解其惑。

“听闻萧国有一权臣，翻云覆雨，手段了得。不久前进驻边境，太远城一战后，朕的探子便再无这位大人的消息——恰在此时，岳城却出现一位似能执棋落子的人物。这并不难联想。”

温别微微蹙眉，“太远城……”随即轻笑一声，带着淡淡讥诮，“陛下所知，应当不止于此吧？”

文渊凯皱眉，“温大人话中有话。”

温别面色忽沉，眸中掠过一丝憎怒，却又极快闭目掩去，再睁眼时已恢复从容：“是么？我还以为陛下清楚——我曾在军中遭暗算，坠落山崖；也清楚我逃入山坳，侥幸捡回一命。”

文渊凯眯眼思索片刻，忽而哼笑摇头：“看来商家的人也不老实。他们未曾提及这些，反让朕以为你仍在城中……是怕朕临时毁约，强攻太远城吧。他们想让朕忌惮你，乖乖签下和谈书。”

温别细观他神色不似作伪，眉间蹙紧，心底蓦地涌起不安。若火烧山坳不是文渊凯所为，那会是谁？如此阴毒，只为斩草除根——

他眼波微动，忽然想通什么，唇角抿起一缕了然的笑。果然，这世上哪来什么手足情深？一个永难登位的皇子，一个知晓皇帝秘密的亲王，怎会甘心止步于此？

天命……谁不想要呢？

他悠悠开口：“看来前几日那场戏，也不全是挑拨啊，陛下。您将计就计斥责皇弟时，可曾想过他真会背叛您？”

“够了！”文渊凯厉声打断，“前日你演那一出苦肉计，不就想离间我们兄弟？朕不过顺水推舟。渊桀纵有不服，也断不会与朕离心——你莫再耍别的花样。”

如今蕙国战局不利，他确有心动与温别合作谋求出路，却不代表此人能插手皇权根本。

见文渊凯仍对弟弟深信不疑，温别低低笑了起来。起先只是轻嗤，而后越笑越止不住，仿佛听见极可笑的事。

文渊凯脸色阴沉如冻：“你笑什么！”

温别笑得气息微乱，抬眼时目光竟透出几分怜悯：“陛下，人说帝王无情……您竟真信皇室有真情？”

“蕙国五城，万人伏诛，山火烧天——这消息您早收到了吧。薛与从来不是手段狠绝之人，陛下以为他此次奇袭边境，为何如此果决？”

文渊凯先是冷哼，不屑这番为薛与开脱的说辞，随即眼神渐冷，静默思索。温别话中之意已昭然若揭，结合此前种种，他心中隐隐浮出猜测。

“唰”一声收刀回鞘，他盯住温别：“你说你跌入山坳——之后发生了什么？”

温别眸色骤然沉冷，漆黑的瞳孔里仿佛再度燃起那片滔天火光。他沉默良久才回过神，眼珠缓缓转向文渊凯，说起山坳中的惨事，话音里浸满怨怒。

窗外日光侵上窗沿，亮得如同烈焰，灼烧着床榻边摇曳的帷幔。风撞得窗纸窸窣作响，恍若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