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别手止不住地颤动,他太在意薛与的想法了,难道回了上京,他像薛家和皇室挥动屠刀时,也要这般犹豫么?
一剑杀了他们未免也太轻轻放下了,他从来不是要他们死,这个世界上只有生不如死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结局。
无名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害怕着,挣扎着,动摇着,满心都是激动,温别终于要回来了么?凭什么一样的过往,有人却可以得到救赎!他要让温别,永永远远留在地狱里陪着他!
无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别怕……一切都还来得及的不是么?回来帮我吧,我们说好的一起为当年的惨烈复仇的不是么?”
温别因为紧绷而耸立的肩膀渐渐松下,似乎像是他挣扎和排斥的态度也渐渐放下,无名眯着眼含着笑,鼓励道:“这便对了,何必爱不敢爱,恨不敢恨,这不可悲么?我们是不配得到爱的人,那些如同锁链一般的累赘,便该都丢下。”
温别愣愣抬头,看着他,最终低低复述道:“爱不敢爱,恨不敢……恨?”
突然,他一把将身前的人推开,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他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件小事……
[温别还是徐遇羽的时候,曾随娘亲父亲一同去邻市视察铺子,父亲忙于查看店铺情况,他便随着阿娘在附近闲逛。
突然,路过一处小巷时,里面十分嘈杂,细听之下才知道,竟是有一官员和其夫人自缢于家中,原因说来俗套却无奈。
官员还是寒门书生时与一官家小姐相恋,两人经历重重阻碍终于喜结姻缘,那书生在岳父的帮助下一路升官建府。
然而,好事难成,官员无意中发现了岳父受贿受贿,结党营私之事,那贪墨的赢钱是南方建堤坝的工程款。
一方面是一方百姓的安危,一方面是爱人的家人,他痛苦万分,最后选择了将贪污一事上报朝廷,而自己自缢于家中。
而他的夫人,在知道一切事情的始末之后,哭红双眼,毅然决然地随丈夫而去。
彼时,温别吃着酥饼听完了全部,仰着小脸难过道:“好可怜啊,明明谁也没有做错。”
他阿娘揉了揉他的头,温声道:“世间情爱从来没有对错,只能说造化弄人。感情里是没有最优的解法的,也许这位大人害怕看到自己的爱人伤心又怨憎的眼神吧。”
温别满脸疑惑,擦了擦嘴角的烧饼屑,“可是这位夫人看起来也很爱他丈夫呀,若是这位大人和夫人商量一二,也许两人就不会双双赴死。”
那时他太小,对于感情什么的甚至难以理解,却只见他阿娘无奈地对他说:“羽儿还小呢,还不懂爱而生忧,只有身陷其中的人才会犹豫迷惘,人心毕竟是最难揣测的。不过你记得,若以后你遇上心爱之人,当作得到敢爱敢恨四字,方才无愧于心。”
敢爱敢恨。
温别其实一点也不懂,不过他习惯地乖巧点头,低头就将这些抛在脑后,一心吃手里的酥肉烧饼,心想,敢爱敢恨,就像他现在喜欢吃这个烧饼就多吃,以后不爱吃便不吃?]
以前从来掺不透的道理,在时隔多年后,重新掀开了心中的迷雾,直直闯了进来。
是啊,他在想什么呢?难道薛与对他的爱便是可以这般舍弃的么?他招惹了人,却又自顾自地揣测对方的心思,担惊受怕,胆小可怜。为什么自己先逃避了起来呢?因为怕失去,所以自己先将它丢下么?
他不该这样不负责任,也不能辜负对方的感情。
敢爱敢恨,便是直到对方明确说出不爱之前,甚至之后,都爱自己所爱,恨心中所恨,不愧对深情,不遗留遗憾。
温别突然轻松一笑,原本阴沉落魄的神情消散去,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看着面前脸色难堪起来的无名,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说道:“说起来我倒要谢谢你,敢爱敢恨,说得好。我何必去怕薛与因爱生恨而懦弱退缩呢,即使他不再爱我,我的感情也从不廉价。所以,你不必多费口舌了,我这个可怜虫,如今才是真正清醒过来。”
无名梗着脖子眼神阴鸷,咬牙切齿道:“你会后悔的!”
温别摇头,抽出腰中的酒葫芦和火折子走到那一排水缸边,“不,我不会后悔,反倒是你,别让自己后悔。”
酒液泼洒,火星坠落,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原本虚弱沉睡的人们被火舌吞噬的疼痛叫醒,寂静辽阔的村子里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温别站在火光之前,神色轻松道:“原本还想饿他们几天,待这些人求饶忏悔再烧死他们的,如今,还是早早结束这场闹剧吧,我想尽快去见薛与了。”
无名冰冷的眼神像是要把面前的人吃了,他沉默半晌突然阴恻恻笑了起来,“你以为你这就赢了?我还有后招的,如今萧国已经投降,薛与又远在蕙国境内,你说,我重掌南疆之后,是不是该第一个将这个诈死叛国的奸细抓来问斩?”
话音落下,本该面色转阴的人却依旧带着笑意,他摇了摇头,只是道:“这真是你难得的困兽之态,真可怜。”
说罢,温别施展轻功,飞上树梢飘然而去。
无名气的脸色涨红,浑身发抖,对着身后林子大喊道:“来人!给我挖断河堤,水淹镜城!我才不会输!我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