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别坐在山岗上,披着星辉和水露,一动不动,身后的那些人精疲力尽不再开口,许多人奄奄一息,要不是温别投入缸中的药粉勉强止住血,他们怕是早就没命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温别愣愣地看着白皙的双手,只觉得上面还有没洗掉的血渍和味道,血液温热的感觉深深映入脑中,他下意识的擦了擦手。
孤身一人,没有了牵绊和顾忌,他第一次直到自己原来这样的残暴。将人命玩弄在股掌之上,执行这一早就设想好的计划时只觉得满心快意,但是情绪的释放和爆发后,他却觉得自己这样的难堪。
薛与知道了会失望的吧……
那样包容自己,甚至想要救赎自己的人,如果知道他现在在做些什么……
温别眼神晦暗,心中只觉得闷痛,他不是不愿意放下,不是不愿意善良,可是这个世界从没有人放过他!
上位者可以陷害污蔑,抢夺者可以使阴谋泼脏水,杀手可以肆无忌惮残害杀人,只有他活在了明与黑的交界里。
以前他一心希望那昏暗之下涌动的黑水将他彻底淹没,因为他对这个世界感到虚无和荒诞,但遇到薛与之后他又开始渴望有光亮靠近他、温暖他、安慰他。
他这样的矛盾,所以在黑与白之间挣扎。
战争可以激烈却不能惨烈,将军可以战胜却不可屠城,俘虏可以斩杀却不能凌辱。
这是大部分普通百姓的是非观,也是薛与那样的人的想法吧。
今天是他站在这会怎么做呢?
他常在黑暗,无法想象那些光明磊落会是什么样。
薛与虽然总说,不要把他当成了圣人,但想必他也不会如自己一般行事,今日之事,他真的做的对嘛?
温别狠狠皱眉,紧握的拳轻颤,为这样的想法而悲愤!怎么不对?为何不对!杀人者偿命!
这些人奉命捉拿他和薛与,却不代表可以屠杀这里的百姓,将人活活烧死在绝望之中,这样的人怎配为人?
他不过是以牙还牙!
“啪啪啪——”村子不远处突然响起鼓掌声。
“小羽做事当真不让我失望,看看,这满地的血水与残骸,多美!”阴影之中走出来的无名,看着眼前的一幕颇有些如痴如醉。
温别猛的回神,警惕转身看着缓步走来的人,手慢慢抹上了腰间的剑。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满眼血红,还有未退去的茫然和盈盈水光。
“你来做什么?”
无名看着他挑了挑眉,啧啧道:“你方才在害怕?怕什么?怕这些该死的杀手,还是后怕被你心上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闭嘴——”
无名自然不会听话,他目露同情,语气悲悯:“小羽,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可悲么?你难道做错了什么么?这些人难道不该杀么?难道可以轻易放过么?难道他们无辜么?
世人总说,世上最难的便是初心不改,我本来不觉得有什么道理,不过看到你,我倒是觉得世人说的俗话,还是有些对的。你可还记得自己年幼时发过的誓?”
【从今往后,我便是无间地狱爬来的厉鬼,不存良善,不问对错,只求复仇,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那些人拿最重要的东西来偿还,我一定会让他们尝到世间最痛苦的滋味。】
温别脑海中自动响起来当年曾经说过的话,明明已经过去十几年,却一字一句都还在脑海之中,沉重的誓言是小时候温别便背在了身上的使命,他不曾忘却一时一刻。
无名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面色逐渐凝重和苦痛,方才开口道:“温别,何必这样逼迫自己呢?你无端背在身上的枷锁,其实大可不必不是么?”
他语气和缓地蛊惑道:“是他们心怀不轨,手段低下,心思丑陋,作恶多端。那些残害无辜,手染鲜血的人不该死么?当年你父母亲人死无全尸,你难道对仇人能轻轻放下么?你不可能的,你也不会的,你不想你的亲人在地下永不瞑目吧!”
“够了!”温别喊道,试图打断他,但无名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不是我够了,是你够了!”无名双手一把抓住温别的肩膀,试图将他晃醒,“你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多久?你以为你这样的身份和身上血仇,可以被救赎被原谅么?!别痴心妄想了!你这是在害死你自己!”
嘶喊过后,他又重新恢复了温和,像是循循善诱的长辈在劝道误入歧途的孩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不愿放过这些罪人,偏偏又要苛责自己,当然会痛苦不堪,但做错的从来不是我们不是么?没错的人,全要受到痛苦的磋磨,这多奇怪呢。如果你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你猜你回到上京,还拿的起斩杀仇人的剑柄么?”
温别内心剧烈起伏,他想说他说的不对,但是无名的话确实让他不再那样崩溃和阴郁,他不受控制地想,对啊,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他明明只是在为无辜的人讨回公道。我不想看到满身罪孽的人却高枕无忧地坐在那尊贵的位置上享尽荣华富贵,他要他们感受自己的痛苦,经历自己的苦难,让他们悔不当初,让他们为逝去的所有亡灵道歉。
所以……他之前是在做什么?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