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温别起了个大早，阿骁欢欢喜喜地拿出了一串响炮挂在了正门前，说是辞旧迎新要从除夕开始。

温别微微笑了笑，也没拒绝，随他开心。

放完鞭炮用完早膳，温别吩咐阿骁去拿一早准备好的香烛纸钱，然后拉着阿菁上了马车，去浮云寺祭拜。

浮云寺今日人格外多，年关前后，大家都来上香祈福，祈求新的一年有好运。

温别照旧没去正殿，避开了人群到了僧人的后院。

偃祀早早地等在了院门口，瞧见温别，行了个佛礼，侧着身子将温别朝院子里领。

“温施主院中稍坐，饮上一杯茶，歇一歇。待会还有人来浮云塔祭拜，我们一道去。”

温别没有推拒，拉着阿菁在院中的石凳坐下，悠闲地倒了杯茶，环顾院子的景色。

这浮云寺因为是百年古刹，所以大多数的达官贵族也偏爱到这寺中祈福。寺里的环境很好，整个寺的面积也很大。偃祀休息的禅房为单人独间的一个小院儿，院中栽种着紫竹，空气里飘着沁人的檀香气，很是幽静清雅。

温别自来对神佛敬谢不敏，很少会像别的人一般和偃祀论道或是倾诉，这还是他第一次上偃祀的院中小坐。

几人休息了一会，偃祀照例关心了一下温别的情况，还提及了他和薛与的流言。

温别无奈地扶了扶额，“他人不明就里胡说便算，你怎得也问这事儿？也不怕你的佛祖责怪你佛心不净，心思杂乱。”

那日上了薛与的马车之后，果然上京的流言又多了起来。更有甚者说他们二人已经是行过秦晋之好，温别那日是相思成疾，片刻也等不得才去街上等薛与的。

温别气得饭都吃不下，只想将外面那些碎嘴子的嘴都缝上。

偃祀淡淡地笑着，便拨动佛珠，辩驳道：“佛在心中，佛心便稳，不会乱。至于贫僧关心施主与薛将军的事，也是希望两位化干戈为玉帛，总角之交得来不易，我劝和尔等，是无量功德，怎算是心思杂乱？”

穿着素色僧衣的人说话慢条斯理，脸上神色淡淡，面有善意，偏偏说话头头是道。

阿菁在一旁看着自家哥哥脸上无奈的样子，捂着嘴偷笑，出声打趣道：“偃祀师傅讲经论道这么多年口才果然了得，就连哥哥也是辩不过您的。”

“小公子说的是。”

偃祀和阿菁看着对方相视一笑，颇有恶作剧成功后的小伙伴间偷偷得意的感觉。

温别看着他二人，不由得失语。这清心寡欲慈悲为怀的僧人，没想到也有这么一面。

几人正笑闹，院门口传来一声磁性低沉的笑声。

“偃祀今日这院里可热闹，啊，温大人也在，正是巧了。”

温别回身望去，目光直直地撞进了薛与略带笑意的墨色眼瞳中。那人相较于半月前所见的狼狈，今日显得俊朗无俦。

温别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朝薛与客气地作揖，“是巧，不曾想竟再次在此处遇见。”

不过，温别注意到，薛与似乎去哪儿都是独身一人，除非处理军中事务时会带着喻思，否则身边连个小厮也没有。

这独来独往的样子，丝毫不像世家的公子。

薛与淡淡看了温别一眼，随后就移开了目光，质疑地看向偃祀。

偃祀赶紧站到两人身边，为自己解释道：“今日这巧可不是贫僧所为。温施主与薛施主年年除夕来寺中祭拜，只不过互相没照面罢了。今日这巧，是你们自己碰上的。”

温别淡淡地嗯了一声，对他的说辞不予评价，说道：“等将军多时，现下人齐了，便出发吧。除夕事忙，耽误不得。”

浮云塔的楼梯狭窄而陡，仅供一人同行。偃祀一人走在最前面引路，阿菁和阿骁在队伍最后。温别跟在薛与身后安静地往上走。

两人一时沉默，温别低着头一节一节爬楼梯，在这安静之中感觉有些不适应。他抬头悄悄看薛与，纳闷往日话多的人，怎么今日却不欲与他多言。

在院中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薛与眼中的诧异和冷漠。

这是两人，或是说薛与不从有过的态度。以往不论是在朝中还是街边偶遇，薛与都会笑着同他说话，虽然言语大多是挑衅的，惹人烦的。

但怎么都好过他这样冷淡而视，轻轻扫过的态度。

以往温别被他嬉皮笑脸扰的心烦，只希望离他千丈远，却每想到薛与真如此疏离，他会觉得不耐。

如此想着，温别便觉得气闷。

不由得主动开口，只是语气带着刺，怎么听都像是在挑衅。

“大人前些日子回京时真是威风，声势浩大惹得百姓都‘夹道欢迎’。”

薛与侧过身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幽幽回道：”薛某如何不劳大人费心，倒是我瞧着大人气色甚佳，想必身体已经大好，才如此有力气同薛某逗趣。“

他着重念着逗趣两字，尾音拖长，满是冷意。

温别被他言语攻击，一时愣怔，像是不习惯一般。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二人如今是决裂的关系。那日温别受伤，指责薛与为权行凶，薛与那日被他的冷言冷语寒了心，拂袖而去。

而他如今也不是能让薛与冲冠围城的徐原，他主动开口，也不会得到什么好话。

他敛下眼眸，自嘲地想，是他入戏太深，连角色转换都忘了，一时，温别也不再说话，倒是薛与，被温别挑起了话头，继续侧身同他说话。

”既然大人提到了，那我也该给大人道声歉。前些时候薛某回京，扰了大人，还闹出更多传闻，薛某在这里赔不是。”

幽静的古刹，薛与沉稳的嗓音像是醇厚的钟声，敲在温别的耳边。温别不自觉想起那逼仄的空间里，身后之人炙热的呼吸和低声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