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大雪下了一天又一天，积雪几尺深。世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天地仿佛只剩这一隅。屋内温暖如春，仿佛两个季节。

所有的侍卫婢女都被支走，只剩下她和元洵。元洵抱着她，脸色十分难看，眼神里有担忧，又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听见他对她说没事，有他在。

渐渐地，她开始神志不清，身体里像有火在烧，又想哭又想笑，平日的清醒自持随着理智飞走，人变得和野兽没什么两样，只有无尽的纠缠，像斩不断的孽缘，将两人越绑越紧。

尊严被踩在脚下，只知道摇尾乞怜，偶有清醒的时候，不久又被欲望淹没。

她甚至觉得会死在里面。

一个为了留住皇帝用药而死的宫妃，她的名声、脸面、地位很可能一个都保不住，那可真是元洵最好的报复。

她忍不住哭。

也许是怕得罪夏氏，元洵那时还会停下来问她哭什么，是不是累了，再忍几天，药效过了就好了。她很少哭，但那一次忍不住哭了很久。

夏舒本身不喜欢失控和放纵，更不喜欢示弱，那段日子她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羞耻。

现在元洵竟然拿含情露威胁她。

她又气又恼，却又控制不住的害怕。

终究放弃了挣扎，元洵将她抱起来。

雾气氤氲，弥漫在浴池的里里外外。元洵将她放入池中，翻过来，一口咬在她后颈上。

“你这个没良心的。”

她听见元洵说。

秋深气肃，清晨薄雾蒙蒙，阶前草已半黄，不少枯叶落在青石板上，叶面上覆了一层白霜。

元洵只将窗户开了一点缝隙，便见如此萧瑟景象，内心冒出一种不安。

将负责打扫宫殿的太监叫来，问他为什么院子里的叶子落了这么多没人扫。太监战战兢兢不敢回话，元洵猜到，这是见风使舵的宫人看见夏舒失宠，对椒房殿也再不上心。

趋炎附势媚上欺下本是常态，元洵没说什么，只让换个人来椒房殿当差。忽而想到，他往日对别人一向宽和，连宫人也不多打骂，为什么对夏舒如此苛责？

身后，夏舒还躺在床上，细眉微蹙，似是梦见了什么。她自早晨起有些发烧，元洵叫了杨琬去太医院抓药。

他本想再多留一会儿，但太皇太后一大早就遣人来叫他过去，他不得不离开。

其实他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不是再吵一架，就是横眉冷对，照她现在这身体，横眉冷对的可能比较大。

有风从窗户缝漏进来，夏舒哆嗦了一下，元洵赶紧关上窗，走到床边，将她盖着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提的多了一寸，碰到了夏舒的下巴，夏舒眉头皱的更深，在睡梦里还是挣扎着要将下巴露出来。

这般敏感，元洵无奈笑了笑，又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这个人很娇气，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不行，轻一点不行，重一点不行，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自己和她生什么气呢？

若真是厌她，就该让她自生自灭，就凭她这多思的性子，不用多久就能把自己累死。累死倒好，省得他花力气和她置气。

太皇太后的人又来催，他得走了。难得她从内到外如此温顺，他却不能多待，太皇太后那边，总得有人给个交代，王敏看着不管事，心里什么都清楚。

果然，他刚踏入长秋殿，还没等行礼，王敏就“咣”得给了他一巴掌。

王敏的手劲可比夏舒大多了，气性也是，一巴掌下去，元洵脑子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

“嘶——”元洵摸了一下嘴角，出了点血，忍不住感叹，“奶奶，你手可真重啊。”

“你少在这儿给我东拉西扯，我问你，你昨晚上去哪儿了？我的人去乾元殿宣室殿找你一晚上都不见人，你去哪儿了？”

元洵不答，王敏气得抓起桌上的东西扔他，元洵赶紧接住：“奶奶，这可是爷爷给您刻的小玺。”

王敏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当年嫌皇后金印不好看，章帝给她私下用羊脂玉另外刻的。

“别提你爷爷，要不是他，我怎么会生下你那个不孝爹，再生下你这么个不孝孙子，到老都不让我安生！”

“这怪的是不是太远了点——”

“不怪他就怪你！没用的东西，看上的都是什么女人，比你爹眼神还差！”

她气得直抚胸口，元洵赶紧扶她坐下，她道：“昨天那个局背后是怎么回事她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在宫里多少年，我在宫里多少年？我撵走那个柳氏，不过是因为柳氏的作为我也瞧不上，可不代表之后我不跟她算账！”

“她进宫四年多了吧，这些年你宫里消失了多少人我不提，她用多少手段我也不提，她给你添了几个皇子？一个都没有！”

“皇嗣可以固国本，你现在拼了命打下的基业以后是要给他继承的。你没有儿子，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一命呜呼，江山就是你兄弟的，我是无所谓，都是我的孙子，可你难道就甘心？你好好想想才是！”

她用指头狂戳元洵，恨不能戳个洞，让他脑子里进的水都流出去才好。

“一教训你你就不吭声，跟小时候一样，我告诉你这招没用，今天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定要你下诏废了她，一样给我赶出宫去，你听见没有？”

她教训多久，元洵就沉默多久。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好法子，比元亨那个暴脾气只会跟王敏对着吵好多了。

她怒气去了大半，渐渐冷静下来，想着元洵这些日子忙于朝事，没有时间顾忌后宫，难免有些疏漏，心也软了，语重心长道：“不是我不想给你留几个心仪的，可是也不能尽找一些不听话有脾气的啊。才一个就这样了，以后再多几个你宫里得闹成什么样？闹翻了不是还得你来收拾？天天救火一样，你累不累？你若实在念旧情舍不得，就留着当个美人，也叫她尝尝居于人下的滋味。有时候一味宠着可没用，该罚的时候罚，她才会感激你的好。”

当然，等再过个几年，新人进宫，夏舒这旧人感不感激也都不重要了。

不想元洵却突然蹲下来，望着她，神色严肃：“奶奶，夏氏不能废。”

王敏怒：“为什么？”

元洵道：“因为前朝，夏氏还有用，孙儿要留着他们，前朝的老臣们才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