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陡,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枫树,交织成一条绯色的长廊,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落叶的气息、还有山野间让人心神宁静的清冽味道。
秦月川走得不快,阿念就陪着他慢慢走,路上偶尔遇到三五成群的游人,有说有笑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有人多看他们两眼,大概是觉得这对小两口模样都好,看着养眼,秦月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了低头,阿念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不动声色地把那些目光挡在了外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弯,终于到了山顶。
视野在那一刻豁然开朗。
漫山遍野的枫树,像是谁在山间点了一把巨大的火,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烧得漫天通红,山峦起伏,层林尽染,红的、橙的、金的,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又像一面巨大的绯色绸缎,与天边的云霞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远处的村庄、田野、河流,都变成了小小的、模糊的色块,藏在这片浓烈的色彩深处,若隐若现。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红叶上,每一片火红的叶子都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亮闪闪的,风一吹,整片枫林都在沙沙作响,无数红叶从枝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绯红色的雨。
秦月川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几片枫叶飘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漫山遍野的红,眼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光。
他从小被养在深闺,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郊外的寺庙,他不知道山可以这样高,天可以这样远,红色可以这样铺天盖地、惊心动魄,他不知道原来日落时分,整个世间都可以变成一场盛大的燃烧。
阿念从背后轻轻拥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双手交握在他身前,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侧,将他整个人拢进了一个安稳而温暖的怀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和枫叶的清香,吹动他们的衣袂和发丝,吹得满山的红叶簌簌作响。
秦月川将整个身子偎进她的怀里,语带哽咽,“我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这般景光。”
阿念收紧了手臂,将他拥得更深了一些,:“往后,我们一起去看更多人间盛景。”
秦月川泪眼模糊。
他知道,她所言非虚。
她向来都是说到做到。
她曾带他去赏月,在十五的夜晚,在后山的草坪上,铺上毯子,两个人并排躺着,那轮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了满身。
她曾带他去游湖,湖心种满了荷花,荷花开得铺天盖地,白的粉的挤挤挨挨,风吹过来,满湖都是香。
是她,一点一点地,将他从那个四四方方的灰暗天地里拉了出来,让他知道,这个世上除了围墙和规矩,还有山川湖海,还有日月星辰。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秦月川却笑了。
他转过身,双手攀上她的肩,微微踮起脚,吻住了她的唇。
那一刻,天地都安静了。
夕阳一寸一寸沉落,天际的霞光从炽烈的橙红渐渐化为温柔的绛紫,枫叶仍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落在相拥的身影上。
万籁俱寂,仿佛连风声,都融化在了这个吻里。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赏景的人早已三三两两下了山,连路边摆摊的小贩也收拾干净,挑着担子离去了。
整座枫岭重归寂静,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
有两名女子贪看景致,一时忘了时辰,待回过神来,暮色已四合,两人商量着抄了条小道,说是能比大路快上许多,兴许还能赶在天黑透之前回到镇上。
小道沿着山脚蜿蜒,越走越偏,两侧树影幢幢,愈发幽静,正行间,其中一人忽然顿住脚步,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朝前方努了努嘴。
不远处,一片隐蔽的树影之下,竟还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厢却在剧烈地晃动着,连带着车辕都吱吱嘎嘎地作响,仿佛整辆车随时都要散架一般。
“这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一名女子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两人对视一眼,迟疑着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
还未走到跟前,一些动静便从车厢里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
两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走、走走!”年长些的那名女子一把拽住同伴,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老远,两人终于放缓了步子,各自在心里啐了一口。
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