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在坊间的名声还算不错,若自己这样不得体地上前去质问他,一来形象不保,二来也许会被围观者扔臭菜叶,实在是不太值当,于是禁军统领只能强行压下自己心头的崩溃与无助,耐心地劝慰陈平。
但这人真的就是一个倔驴,禁军统领蓦地想起了姜大人对陈平的评价,之前的他同陈平不熟,是以十分不解,为何姜大人会给和自己要好的陈平安上一个倔驴的名头,现下,当他设身处地地去劝陈平时,方才终于懂得了姜大人的心绪。
为了劝他离开,禁军统领可谓是软的硬的都来了一遍,偏偏陈平软硬不吃,弄得他一个头比两个大,哪怕他想让他先去旁边休息一下,自己替他去向皇帝通报都不成。
就在禁军统领临近崩溃之时,穿着乌青色内侍服的陈全来到了他身侧,而后低下头,居高临下地同正在磕头的陈平道:“陛下宣国子监祭酒陈平觐见,陈大人,为全仪容,也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还请你先同奴一道去梳洗一番,处理一下头上的伤口吧。”
他的声音有些尖细,但却直直传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纵然他们不知陈平在此磕头一事的内情,但到底还是看了个热闹,是以还算满意,只在陈平进宫后,于禁军的驱逐下作鸟兽散,值得一提的事是皇帝并未强行捂住他们的嘴,只让他们据实情传播,莫要以讹传讹,当今天子自然会给陈平,亦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直到在宫人们的侍奉下换好衣裳,处理完头顶的伤口,陈全才有了回到人世的感觉,哪怕走在偌大的官道上,他的头都是晕乎乎的。
四周的宫墙仍同往常那般,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陈平在家中安排好了一切,只为了在此刻来找皇帝对峙。
没错,这是一场对峙。
陈平暗暗在心中想,这是一场忠良与昏庸,贤臣与暴君的对峙。直到再次踏上这条熟悉的道路,他仍旧觉得恍如隔世,乞巧节看到的一切还萦绕在他的脑海,久久不能消散,他无法相信,那个平日里再清冷孤高不过的姜泠有朝一日,居然会在昏君的逼迫下,被迫做些撒娇卖痴的事,在外头都如此,那么在宫中又该如何是好?
这难道不是有辱斯文,蔑视圣贤之事吗?
天底下,到底是哪家的君王,会如此昏庸,让自己手下的贤臣假死,让其失去一切,没有了名声,没有了权力,亦没有了庇佑。那个让臣子失去了一切的君王,却又荒唐地让忠心于他的臣子在失去了一切后,让他在自己的身下承欢,这何其的可笑,这又是何等的荒谬!
纵然陈平知晓自己于君王而言,连蝼蚁都比不上,但他到底想要守着自己心中的底线,想要让自己的良心安稳一些。
姜泠之于陈平,是有知遇之恩的知己,是以他不能在得知了这一切后还装作不知,这配不上儒家的教义,也配不上他的所学,倘若他真的选择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那么陈平也会看不起自己,他只知道,自己做官是为了为天下人谋福祉的。他是学生的夫子,倘若连他都不能做到舍生而取义,又怎么能够坦然地在国子监中,对那些或贫穷,或富贵的学生讲自己治学的主张,将仁义礼智信呢?
就自己而言,陈平自认无法做到坦然,所以他选择了无愧于心。
为了防止皇帝恼羞成怒,在自己戳破真相后,将自己彻底处理了,陈平特地选择了在宫门演上这一出,一来是为了保全自己,二来也是让皇帝有所忌惮,总归他进宫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倘若他出了什么意外,所有人都会将这件事归于皇帝。而倘若皇帝有所忌惮,便不会对自己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陈爱卿,”来到了御书房,陈平严格地按照规矩礼仪俯身行礼,他的背部打得笔直,耐心听着皇帝的询问,“朕听闻你在宫门又吵又闹,直言有要事要禀告朕,不知是何要事啊?”
宋应的声音拖的很长,但眉眼间却满是不耐,他自然看出了陈平来者不善,但着实不知他来此是为何,是以率先开口。
“回禀陛下,臣来此,不为告知要事,只为上谏,让陛下不至于一错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