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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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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持续了许久,寝殿里静得连一丝风动的声响都听不见。

萧昭崚撑在床榻上的手臂突然收回。

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归于沉默。

萧昭崚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叮嘱,只是直起身躯,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默然起身。

他随手整理好凌乱的衣袍,一步步走出内寝,走出主殿,全程沉默无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端宁殿。

偌大的寝殿,瞬间再度空寂下来,只余下一室清冷。

沈令漪静静躺在床上,望着殿门闭合的方向,眼底的温润委屈缓缓褪去。

她没有动,就这般安静躺了许久,直到殿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是女医奉陛下之命入殿。

女医提着药箱入内,行礼过后,不敢耽搁,为沈令漪处理额前的磕碰伤痕。

不过片刻功夫,外伤处理妥当。

女医收拾好药箱,躬身行礼,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沈令漪坐起身,抬手轻轻碰了碰额前微凉的药敷,神色平静。

她看向身侧立着的刘掌事:“除了你”所有人都下去。”

刘掌事立刻应声,出声遣散了殿内所有留守的宫女,将殿门从内轻轻闩紧。

她没有立刻回身,而是将耳朵轻轻贴在木门缝隙处,凝神细听片刻。

廊下庭院各处,皆是安静无声,确认四周耳目尽数散去,她才彻底放下心来,快步走到沈令漪身侧。

此刻殿门紧闭,内外隔绝。

刘掌事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与焦灼。

“皇后,您实在是太冒险了。额头这处伤看着不起眼,可若是磕碰得再重几分,伤到肌理,留了疤痕,实在得不偿失啊。”

深宫女子,容貌是立身根本,一丝一毫瑕疵都足以被人拿捏诟病,更何况是中宫皇后,仪容端庄乃是重中之重。今日这一撞,看似小巧皮外伤,内里风险无人知晓。

沈令漪:“无妨,不过是一点皮肉小伤,几日便能消退,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换得陛下尽数压下疑心,化解昨夜那场危局,值得。”

她抬眸望向紧闭的殿门,眼底藏着深思。

刘掌事:“可是信已经换了,皇后何故再伤了自己呢?”

沈令漪:“你我都清楚,陛下心思缜密,寻常破绽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昨夜那封被替换的家书,看似天衣无缝,可以他的聪慧,若细细回想,必然能察觉几分端倪。一旦起了二次疑心,到时候纸包不住火,我百口莫辩,便是万劫不复。所以我必须赌这一次。”

刘掌事:“皇后可是在赌陛下心疼?”

沈令漪点头:“是,赌他认为昨夜醉酒失控伤了我,心存愧疚,对我始终留着几分不忍。顺着我额头这道伤,顺势作罢,更是顺着台阶收敛,不再深究细查。赌赢了,便能安然躲过,若赌输了,我自认倒霉,全盘承担。”

深宫步步是局,处处是刀,走到如今地步,她早已没有退路,只能以身入局,放手一搏。

刘掌事听得心头阵阵发紧,满心忐忑,忍不住又追问:“可陛下今日这般沉默离去,到底算是消气了,还是心底依旧郁结未平?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看不出喜怒,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沈令漪微微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思量。

“我也无法完全笃定他心底真实想法。但较之昨夜那般疯戾暴怒,执意追责的模样,今日已然好上太多。他此刻沉默离去,想来需要独处几日冷静一下。这几日的安静,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话音稍顿,她眸色一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眼下,比起陛下的喜怒心结,还有一件更要紧的大事,亟待查清。”

刘掌事心头一紧,连忙躬身:“皇后请说。”

沈令漪:“我身边贴身伺候的人里,藏着奸细。有人一直在暗中泄露我的一言一行,传递消息,串联外界算计,步步构陷。”

这话一出,刘掌事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彻底惊住了,压低声音满是惊惧。

“这……这可是暗中构陷主人,是杀头的重罪。宫女内侍皆有严苛宫规束缚,谁敢冒着株连家族的风险,做这般胆大妄为的事?”

看着她满脸震惊的模样,沈令漪淡淡摇头。

“若所有人都恪守规矩,畏惧律法,这古往今来,便不会有任何谋逆叛乱,深宫构陷,人心反覆之事发生。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律法束缚得住身形,束缚不住贪念。”

刘掌事怔在原地,片刻后重重点头:“皇后所言极是。只是皇后是何时察觉到身边有人泄密的?奴婢日日贴身伺候,竟从未察觉半分异常。”

沈令漪思绪回溯。

“最早的破绽,早在我身怀双胎之时。陛下担心我生下双子,为保我与腹中孩儿安稳,特意下严令,不许人泄露我怀双胎一事。知晓真相的,唯有陛下、我,还有当时为我诊脉的那位女医。”

“可没过多久,我怀双胎的消息就传开了,遭到了百官的刁难,说我怀上双子不详,逼迫陛下做出抉择。陛下当时震怒,疑心女医泄密,将人拖下去严刑拷打。那女医受尽酷刑,自始至终一口咬定,自己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我当时看她神色坦荡,绝非泄密求荣之人,强行拦住陛下,保了她一条性命。如今细细回想,从那时起,我身边便已经藏了漏洞。”

刘掌事越听越是心惊,连忙追问:“可当时知晓内情的只有三人,女医不曾泄密,陛下与皇后更不可能自泄消息,那消息究竟是如何传出去的?”

“看似只有三人知晓,实则不然。”

沈令漪轻声道:“当时我居于景和殿,陛下日日前来相伴,殿中内外伺候的宫人内侍众多,陛下为护我胎象安稳,额外增补了更多人手,里里外外层层值守。虽每次诊脉,私下闲谈,都会尽数屏退旁人,内寝内外,廊下、帘后、柱侧,保不齐便有人悄悄驻足窃听。”

“这一次,虽然我与陛下不和,算不得秘密,可是六宫朝野,至多也只当是帝后生隙,陛下稍稍冷淡了我几分。所有关起宫门的争执纠葛,我与陛下之间究竟僵持到何种境地,外界不得而知。可偏偏这封构陷我的信,来得太过凑巧,刚好卡在我与陛下夫妻关系最差的节点上。若是没有精准得知我宫内所有私密纠葛,暗中传报,怎么可能掐得如此分毫不差?”

刘掌事后背阵阵发凉,只觉得层层危机无处不在,她压着心头惊惧,开口:“若真是如此,那实在太过可怕。可奴婢始终想不通,皇后本就是南齐嫡出公主,是南齐血脉至亲,南齐朝野无论如何,都不该费尽心思,处心积虑构陷自己的公主才是。”

“公主?”

沈令漪轻声重复两个字,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嘲讽。

“身在北梁为后,我这南齐公主的身份,早已是虚名一场,毫无用处。父皇已逝,新帝登基,政局翻天覆地,旧人旧情尽数作废。在如今的南齐朝堂眼里,我不是他们的公主,只是一个身在敌国,身居后位,甚至可能成为阻碍的外人。皇权之争,朝堂博弈,从来不分亲疏血脉。为了江山权柄,骨肉亲情尚且可以舍弃,何况是一个远嫁敌国的公主?他们若真构陷我,于他们而言,定有利处。”

刘掌事浑身发冷,心底满是惶恐,连忙追问:“那皇后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这般长久潜伏泄密之人,定然就在近身伺候的人当中,需尽早揪出,否则日后后患无穷。”

“暂时没有确切人选。”

沈令漪轻轻摇头,神色冷静沉稳:“对方藏得太深,行事谨慎,我如今没有半点实证,无从锁定。此事不能声张彻查,只能暗地里悄悄试探,静待对方露出马脚。”

刘掌事满脸为难,眉头紧紧蹙起,满心焦虑。

“可如今端宁殿伺候的人手极多,主殿、偏殿、廊下、庭院、值守的宫女内侍,大大小小加起来足足百余人,鱼龙混杂,这般多人,我们如何逐一排查?”

“无需查百人。”

沈令漪直接缩小范围。

“当初消息第一次泄露,是在景和殿,我尚未入主中宫,内侍规矩森严,不允许踏入妃嫔内寝,故而能贴身伺候的只有宫女。”

“能靠近内寝,有机会接触我与陛下私密闲谈,算上你在内,不超过十名近身宫女。如今我身边人手增派了不少,可近身伺候之人,从景和殿一路跟我到端宁殿,未曾更改,泄密之人,必然就在这些人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掌事浑身一僵,双腿一软,毫无预兆地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她额头微微抵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皇后!奴婢敢以性命担保,奴婢绝对从未泄露消息!奴婢自跟随皇后之日起,一心只护皇后周全,从未勾结外人,更无半分通敌之心!皇后万万不可怀疑奴婢!”

她心底害怕至极。

这些人之中,她是首当其冲,最贴身,最亲近,最知晓所有隐秘的人。

如今皇后锁定这些人查奸细,她生怕被皇后一并猜忌。

重要的是自己是经不起查的,因为她的确泄露过皇后的消息,只不过不是向外人泄露,而是向陛下泄露了江沐骁秘密入宫之事。

看着她惶恐跪地,满身冷汗的模样,沈令漪俯身开口。

“你起来吧,我从未怀疑过你。”

刘掌事身子微颤,依旧不敢起身,抬头怔怔看着她。

沈令漪看着她:“你是陛下当初挑选,放在我身边伺候的人。即便真的泄密,唯一的传信之人也只会是陛下。”

一提到这个,刘掌事身子一颤,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沈令漪接着道:“可此次泄密,消息传向南齐。”

听完这番话,刘掌事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地,满头冷汗,重重叩首:“奴婢谢皇后信任,此生必定忠心不二,誓死追随皇后!”

她缓缓起身,依旧心有余悸。

沈令漪看着眼前唯一还算贴心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疲惫与寥落。

“自我从御女一步步走到如今中宫的位置,身边伺候的人越来越多,六局女官都为我所用。外人看着我尊贵无双,可满宫宫人,来来去去,真心者寥寥无几。兰心如今在尚食局当差,偌大端宁殿,如今真正能让我贴心交底的,只有你一人了。”

她看向刘掌事,眼神郑重,语气带着全然的托付。

“接下来的日子,你悄悄留意其余六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暗中记录观察,勿打草惊蛇。”

刘掌事重重点头。

“奴婢谨记皇后吩咐,必定事事小心。”

……

几日光景转瞬而过。

端宁殿这几日始终安安静静,萧昭崚自那日沉默离去后,便再没有踏足过后宫半步。既无盛怒追责,也无温言问询,仿佛彻底将端宁殿、将殿中之人抛在了脑后,只日日沉在紫宸殿处理朝政,刻意避而不见。

端宁殿上下宫人个个谨小慎微,做事轻手轻脚,不敢有半分差错。

趁着这无人惊扰,帝王避而不见的空档,沈令漪已然筹谋妥当所有计划。

这日午后,日头和煦,殿内无事。

沈令漪遣散了殿中所有打杂、值守、洒扫的宫人内侍,只单独传召了平日里轮流近身伺候、贴身随侍,出入内寝最频繁的八名宫女,尽数召入主殿内室。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落栓紧闭,隔绝了殿外所有耳目,内外彻底隔绝,再无半分窥探的可能。

八名贴身宫女整齐垂首立在殿中,心底皆隐隐揣着几分忐忑。近日宫中气氛紧张,帝后疏离,皇后数日沉默,今日突然单独召集所有近身宫女,屏退所有人,紧闭殿门,任谁都能察觉,定是有极重要的要事宣布。

刘掌事立在一侧,神色肃穆,当即上前一步,开口训诫。

“今日皇后特意单独召见尔等,乃是宫中最高机密。接下来殿内所言所语,仅限今日殿内之人知晓。尔等皆是近身伺候之人,深受皇后信重,既听闻秘事,便要守口如瓶。今日之事,但凡敢向外泄露半个字,便是背主不义,以下犯上,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落下,带着深宫铁律的凛冽,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八名宫女心头齐齐一颤,无人敢有半分怠慢,立刻齐齐屈膝,整齐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令漪静静端坐在铺着华贵锦缎的凤榻之上,神色平和。

她目光扫过下方跪地的八名宫女,将每个人惶恐恭谨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良久,才开口,声音温和。

“今日屏退所有人,单独召你们前来,是因为你们日日贴身随侍,悉心伺候我起居冷暖,最是贴近我,知晓我日常点滴。”

“偌大端宁殿,百余人伺候,可真正能入我内寝,近身听令,得我信任的,唯有你们。如今我身陷困境,无人可托,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倚仗你们。”

话语温和,姿态放得极软,褪去了往日中宫皇后的威仪凌厉,只剩身处绝境的恳切。

八名宫女闻言,心底惶恐稍散,连忙齐齐叩首,齐声应答:“奴婢等承蒙皇后垂信厚爱,肝脑涂地,任凭皇后吩咐,万死不辞!”

人人忠心表态,不敢有半分迟疑。

就在众人以为皇后要分派寻常差事,叮嘱日常规矩之时,沈令漪脸上温和的神色忽然褪去。

一瞬间,她眉眼敛尽柔和,面色彻底沉下来,染上一层极严肃的严峻,周身气场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呼吸下意识放得更轻,心头再度悬起。

只见沈令漪抬手,虚虚捂住自己平坦的小腹,眉眼间漫开一层隐忍的酸涩,道出一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惊天秘事。

“吾……并未怀有身孕。”

八名跪地的宫女浑身僵住,齐齐抬头,一双双眼睛写满震惊,满脸不敢置信,望着高位上的皇后,彻底失神。

朝野上下,六宫内外,人人皆知皇后身怀有孕,是大梁举国皆知的喜事,也是皇后固宠固位最大的依仗。

可此刻,皇后亲口坦言,从未怀孕。

这是欺瞒帝王的滔天大罪,一旦败露,足以倾覆后位,祸及满宫。

不等众人从惊骇中回过神,两行温热的泪水缓缓从沈令漪眼角滑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身不由己的艰难。

她声音轻颤着:“陛下近日对我冷待疏离,深宫步步凶险,我身处绝境,无依无靠,若是连这最后一丝依仗都无,只会任人拿捏,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万般无奈,只能出此下策,假意孕子,自保立身。”

泪水衬得她格外柔弱无助,褪去了皇后的尊荣强势,只剩深宫女子身不由己的悲凉。

她抬眸,目光逐一扫过下方神色骇然的宫女,语气郑重无比:“如今,你们已然知晓我最大的秘密,今日召你们前来,便是要你们帮我,圆下这个谎言,护我周全,也护你们自身周全。”

八名宫女彻底慌了神,瑟瑟发抖,背脊沁出层层冷汗,方才表态的忠心壮志尽数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知晓主子欺君大罪,等同于手握双刃剑,一旦出事,全员陪葬。

人人心头惶恐,面面相觑,无人知晓该如何应对,只能瑟瑟叩首,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们不知该如何帮您……还请皇后明示。”

看着众人惊惧慌乱的模样,沈令漪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语气沉静依旧,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

“我要你们八人,轮流分批,借出宫采买的由头,悄然去往民间各地。替我四处搜罗民间稳妥有效的助孕偏方。我要尽快真正怀上皇嗣,唯有如此,所有危局才能尽数化解。这件事,你们能不能做到?”

话音落下,八名宫女尽数僵在原地,一时迟疑不定。

出宫奔走,四处寻方,看似寻常小事,可牵连的是皇后欺君的惊天秘事,一旦半分泄露,便是满盘皆输,全员殒命。众人心底忌惮恐惧,下意识不敢应声。

看着她们眼底的迟疑,沈令漪眸光骤然一冷,语气添了几分凌厉的威慑。

“怎么?区区奔走寻访之事,你们做不到?我将身家性命,尽数交付于你们,你们却敢迟疑推诿?今日你们既已知晓秘事,便再无退路。谁敢将今日殿中之事,我未孕的真相泄露半分,休怪我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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